你喝醉了（下）

酒吧是何文浩朋友开的，私密性很好，卡座之间有隔断，灯光昏暗，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聊天的声音又不至于让人需要扯着嗓子喊。朱志鑫到的时候，卡座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何文浩，两个朱志鑫认识的圈内朋友，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面孔。何文浩看到朱志鑫，眼睛一亮，站起来招手：“志鑫！这边这边！”

朱志鑫走过去，在何文浩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不少酒，啤酒、红酒、威士忌，花花绿绿地排了一排。何文浩拿起一瓶啤酒递给朱志鑫：“来，走一个！”

朱志鑫想起苏新皓说的“别喝酒”，摇了摇头：“我今晚不喝酒，喝果汁就行。”

何文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乖了？谁管着你了？不会是苏老师吧？”他说“苏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股酸味。

朱志鑫接过那瓶啤酒放在桌上，没有开，从旁边拿了一瓶果汁拧开盖子。“有人说了，让我别喝酒。我得听话。”

何文浩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大、更夸张，夸张到显得有点刻意。“知道了知道了，苏老师的话就是圣旨呗。来来来，果汁就果汁，一样喝。”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和朱志鑫的果汁瓶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聚会的氛围还算轻松，大家聊工作、聊八卦、聊最近的热搜——聊到朱志鑫和苏新皓那条热搜的时候，何文浩特意看了朱志鑫一眼，但朱志鑫表情自然，像是没听到一样，低头喝果汁。

但果汁不是酒。朱志鑫喝了半瓶果汁，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杯子里被换成了酒——不是啤酒，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杯毒药。

“谁换的？”朱志鑫看着那杯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哎呀志鑫，来都来了，喝一杯嘛。”何文浩笑着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就一杯，意思意思。苏老师又不在，他不知道的。”

朱志鑫看着那杯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的味道辛辣而浓烈，烧过喉咙落进胃里，带起一阵灼热。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喝。但何文浩说得对，来都来了，不给面子也不太好。

那一口之后，就有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何文浩很会劝酒，总能在恰当的时候举起杯子，说出恰当的话，让你觉得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不喝就是不合群、不喝就是对不起这场聚会。朱志鑫喝到第六口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晕了。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好，前世是这样，这辈子重生回来也没见有什么长进。

“不行了，不能再喝了。”朱志鑫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

何文浩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有点模糊。“那你休息一下，我叫个代驾送你回去。”他掏出手机，低下头打字，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朱志鑫注意到他发消息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酝酿什么。

朱志鑫靠在卡座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威士忌的后劲上来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何文浩的声音，不是酒吧里的音乐声，是另一个很熟悉的、很远又很近的、像是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朱志鑫。”

他睁开眼，看到苏新皓站在卡座旁边。

苏新皓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朱志鑫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清冷，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裸露的、没有经过任何伪装的情绪。他在担心。

“苏老师？”朱志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怎么来了？”

苏新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转过身，看着何文浩，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但又带着明确的审视和不满。

“何文浩，”苏新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明天有录制，你让他喝这么多？”

何文浩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他还是笑着的，笑得很用力。“哎呀苏老师，就喝了几口而已，不至于——”

“他脸都红了，这叫‘不至于’？”苏新皓打断了何文浩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怒更让人难以招架，“他喝不了酒，你不知道？”

何文浩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看到苏新皓的眼神，选择了闭嘴。

苏新皓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弯下腰，一只手扶住朱志鑫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走了，回家。”

朱志鑫靠在他身上，觉得苏新皓的身体很稳，像一个不会被风吹倒的柱子。他的意识虽然模糊，但他的身体还记得苏新皓的温度和气息，本能地靠了过去，把下巴搁在苏新皓的肩膀上。

“你怎么来的？”朱志鑫含混地问。

“打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何文浩发了朋友圈，定位在这里。”

“你一直看他的朋友圈？”

苏新皓没有回答。他扶着朱志鑫往外走，步伐平稳有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出了酒吧的门，夜风吹过来，朱志鑫的酒意被吹散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苏新皓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每一个线条都是他熟悉的、想念的、印在骨头里的形状。

“苏新皓。”朱志鑫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是不是担心我？”

苏新皓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声音淡淡的：“你要是喝多了在外面闹事，上热搜了，明天节目组会找我麻烦。”

“不是因为节目组。”

“……不是因为节目组。”

朱志鑫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苏新皓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你别笑。”苏新皓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你笑起来太傻了。”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苏新皓不说话了。他们走到路边，苏新皓抬起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他先把朱志鑫塞进去，自己再从另一边上车。

出租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电台里放的某首不知名的老歌。朱志鑫靠在车窗上，觉得玻璃有点凉，凉意从太阳穴渗进去，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苏新皓。苏新皓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不擅长照顾喝醉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他所有的冷静和从容在面对一个醉酒的朱志鑫时都失效了，像是精密的仪器遇到了强磁场，所有的指针都开始乱颤。

“苏老师。”朱志鑫伸出手，握住了苏新皓放在膝盖上的手。

苏新皓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像是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朱志鑫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对不起。”朱志鑫说，声音带着酒的余味和夜的凉意，“让你担心了。”

苏新皓没有抽开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开过了三个路口，久到电台里的老歌换了一首又一首，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脸上滑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司机听到：“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朱志鑫的心跳漏了一拍。

“书看不进去，”苏新皓继续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电视也不想看。就在沙发上坐着，等你回来。等了两个小时，你还没回来。然后我看到何文浩发的朋友圈，你在喝酒。不是说了不喝的吗？”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委屈。那种委屈不是撒娇，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笨拙的、更不熟练的、像是第一次表达这种情绪所以才显得生涩和小心翼翼的——担心。苏新皓在等他回家，等了两个小时，每分每秒都在想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喝多、他会不会出事。然后看到何文浩朋友圈里他在喝酒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朱志鑫笑得有点迷糊，眼神不太聚焦，一看就是已经醉了。

苏新皓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坐立不安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口爬的东西。他拿起外套出了门，打车去了那家酒吧，一路上都在想如果朱志鑫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怎么办，如果他被人灌酒了怎么办，如果他——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冲进酒吧的时候，看到朱志鑫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何文浩坐在旁边正在看手机。那一刻苏新皓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因为何文浩，是因为朱志鑫闭着眼睛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苏新皓。”朱志鑫的声音把他从那些不好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苏新皓转过头看着他。

朱志鑫握着苏新皓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卫衣的布料，苏新皓能感觉到那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坚定，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在诉说着其他器官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你听到了吗？”朱志鑫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混，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真诚到近乎笨拙的重量，“它还在跳。因为你在。你不在的时候，它就不想跳了。前世就是这样。所以你要一直在，别让它再停了。”

苏新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因为醉酒而变得水润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路灯和他模糊不清的影子。他的手指在朱志鑫的心口上微微蜷了起来，像是想把那心跳握在手心里带走。

“你喝多了。”苏新皓说，声音有点哑。

“我没喝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苏新皓。你是……你是我的，月亮。”朱志鑫说着说着头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在了苏新皓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气息拂过苏新皓的颈侧，带着威士忌的余味和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苏新皓没有动。他让朱志鑫靠在自己肩膀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又暗下，光影在他的脸上反复交替明灭。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团黑色的头发，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我一直都在。”

车停在小区门口。苏新皓付了车费，扶着朱志鑫下了车。朱志鑫已经半梦半醒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步伐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苏新皓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拎着他的卫衣帽子生怕他摔倒，两个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他们靠在一起的影子——朱志鑫的头歪在苏新皓肩膀上，苏新皓的手环着他的腰。

朱志鑫在电梯里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苏老师。”

“嗯。”

“我们像不像一对？”

苏新皓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朱志鑫的腰上收紧了一点。

电梯到了，门开了。苏新皓扶着朱志鑫走出电梯，走到家门口。他一只手扶着朱志鑫，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才摸出来，又摸了半天才对准锁孔。门开了，他把朱志鑫扶进去，放在沙发上。然后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他蹲在沙发前，看着朱志鑫。朱志鑫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微笑。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是一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把所有重量都交给另一个人的孩子。

苏新皓伸手把朱志鑫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这个安静的客厅才能听见：“我们不是像一对。”

他顿了一下。

“我们就是。”

他站起来，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朱志鑫身上，把毯子的边角掖好。然后他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沙发，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安静的夜晚，温热的灯光，一个睡着了的人和一个守着的人。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新皓把手指轻轻搭在朱志鑫垂在沙发边缘的手背上。那只手动了动，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朱志鑫也认得他的温度。

苏新皓想，这就够了。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惊天动地的承诺，只是他在他身边，他在他身边。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种空气，听着同一种风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