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囚徒
林晏书在诊所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像一潭不流动的死水,将人无声地淹没、窒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假装昏睡。药物里有镇定的成分,身体也确实疲惫到了极点,睡眠成了唯一能暂时逃离现实的避难所,哪怕梦里也常常是光怪陆离的碎片,是林予深的眼睛,是那些疼痛的记忆,是那片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深海。
林予深每天都会来。
时间不固定,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他不再穿那些剪裁合体的昂贵衣服,总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种骨子里的、偏执的锐利和掌控欲,却并没有减弱,只是被一层更加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温柔包裹着,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他每次来,都会在床边坐很久。不说话,就只是坐着,目光长久地、专注地落在林晏书脸上,像是在观察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经出现裂痕的宝物。有时,他会伸出手,轻轻碰碰林晏书的脸颊,或者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林晏书从不回应。
他闭着眼,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沉睡,或者…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一尊不会回应的雕像。他能感觉到林予深的目光,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他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和压抑的呼吸。但他就是不动,不睁眼,不给任何反应。
这是一种消极的抵抗,一种用沉默筑起的、脆弱的围墙。他知道这围墙不堪一击,林予深随时可以轻易摧毁,但至少,在这围墙之内,在这片虚假的宁静和麻木里,他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自我”。
林予深似乎也默许了他这种沉默。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急切地恳求、道歉、试图沟通。他只是每天来,安静地坐着,看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一句“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开门关门的动作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第三天早上,医生来查房,是个五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的德国男人,说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他给林晏书做了简单的检查,看了看他手腕和身上那些已经淡了许多的痕迹,又看了看监测仪的数据,然后对跟进来的林予深点了点头,用德语说了几句什么。
林予深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也用德语简短地回应了几句。医生又看了林晏书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奈,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林予深走到床边,这次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林晏书,声音很平静:“哥,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林晏书心上,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家?哪里是他的家?那栋充满了疯狂、疼痛和绝望记忆的别墅?那个奢华的、与世隔绝的套房?还是…苏黎世老城区那个临时的、小小的、属于“林晏”的公寓?
不,那些都不是家。
是囚笼。
不同的囚笼而已。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泄露了心底那一丝细微的波澜。
林予深似乎察觉到了,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诱哄:“我们不住酒店了,也不回那栋老房子。我在湖边买了套新的公寓,很安静,风景很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我照顾你,你陪着我,安安静静地生活,好不好?”
像以前一样?
哪个以前?
是那个他还不知道林予深对他怀着怎样扭曲感情的、虚伪的平静的“以前”?还是那个他被疯狂占有、惩罚、重塑的、地狱般的“以前”?
林晏书心里一片冰冷的讽刺,但他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林予深等了几秒,见他还是没有反应,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转身,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米白色的休闲裤,都是林晏书以前会喜欢的款式和质地,尺码也完全合适。他走到床边,小心地掀开被子,开始帮他穿衣服。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过分的细致和耐心,像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患者,或者…在打扮一件即将被展示的、珍贵的藏品。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裸露的皮肤,带来温热的触感,但林晏书身体僵硬,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摆布,像一个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玩偶。
穿好衣服,林予深弯腰,将他从床上打横抱了起来。林晏书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林予深抱得很稳,手臂有力地托着他的背和膝弯,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隔绝了外面的空气,也隔绝了…任何逃离的可能。
他抱着他,走出病房,走过安静的走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重,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看见他们,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对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林予深抱着他走出诊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晏书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林予深似乎察觉到了,微微侧身,用自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然后,他抱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不是那辆扎眼的劳斯莱斯浮影,是一辆看起来低调许多的黑色奔驰轿车。司机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们,立刻拉开车门。林予深小心地将林晏书放进后座,自己随后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有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司机升起隔板,将前后座隔开。林予深伸手,将林晏书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冰凉而僵硬的手。
“累的话就睡一会儿,”林予深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很快就到了。”
林晏书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能闻到林予深身上那种熟悉的、干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烟草的微苦气息。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和透过衬衫传来的、温热的体温。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一种温柔的禁锢。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恐惧和抗拒。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靠着,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苏黎世的街道。林晏书闭着眼,却能通过车身的轻微转向和停顿,大致判断出行驶的方向。不是去老城区,也不是去之前那家酒店的方向。似乎是往城东,靠近苏黎世湖东岸的区域,那里是著名的富人区,以安静、私密和绝佳的湖景闻名。
果然,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减速,驶入一个安静的、绿树成荫的社区,最后在一栋看起来并不起眼、但设计感极强的现代风格公寓楼前停下。楼不高,大概六七层,外墙是干净的浅灰色石材和大幅的落地玻璃,线条简洁利落,与周围那些古典风格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宁静而昂贵的社区氛围。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林予深先下车,然后转身,再次将林晏书抱了出来。他抱着他,走进公寓楼的大堂。大堂很空旷,很高,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墙面是浅灰色的艺术涂料,只有一张巨大的、抽象风格的油画挂在正对入口的墙上,和前台后面一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年轻门卫。
门卫看见他们,微微躬身,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是观光电梯,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林予深抱着林晏书走进去,电梯门无声滑上,开始平稳上升。
透过电梯玻璃,可以俯瞰整个社区和苏黎世湖东岸的景色。午后阳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对岸的城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风景明信片。
但林晏书没有睁眼,也没有看。他只是靠在林予深怀里,闭着眼,感觉着电梯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和心底那片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的绝望。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个私人的电梯厅,不大,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墙面是温暖的米白色,只有一扇厚重的、深灰色的实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洁的电子门锁。
林予深抱着林晏书走到门前,用指纹解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向内无声滑开。
他抱着他,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落锁,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咔嚓”声,像一道最后的、无形的闸门落下,将外面那个世界,彻底隔绝。
林予深终于将林晏书放了下来,让他站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但他的手依然扶着他的腰,没有松开,像是怕他站不稳,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掌控。
“哥,我们到家了。”林予深的声音在空旷而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叹息。
林晏书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空旷、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开放式空间。挑高至少六米的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的弧形玻璃窗,毫无遮挡地面对着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和远处连绵的雪山,景色壮阔得令人窒息。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明亮,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属于新房子和高级建材的、清冷的味道。
客厅的布置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空旷。一张巨大的、看起来柔软无比的深灰色沙发,面对着一面空白的墙壁(大概是投影幕布),一个线条利落的黑色大理石茶几,角落里摆着一架纯黑色的三角钢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家具。地板是深色的实木,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和室内简洁的线条,空间感被无限放大,但也带来一种…冰冷的、不真实的、像样板间一样的疏离感。
没有书,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生活痕迹。像一个刚刚交付、尚未有人入住、等待被填满的、精美的空壳。
或者说,像一个…刚刚打造好的、崭新的、更加豪华的囚笼。
“喜欢吗?”林予深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的视线,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声音温柔,带着期待,“我特意选的这里,景色好,也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晏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空间,和窗外那片美得不真实的风景,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上来,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家?
不。
这里是新的牢房。
一个更宽敞,更明亮,景色更美,设施更豪华,也更加…令人无处可逃的,永恒的囚笼。
而他,是这里唯一的,也是永远的,囚徒。
林予深似乎将他片刻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或者…震撼。他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满足,像一个终于将心爱宝物放进最合适展柜的收藏家。他松开扶着他腰的手,转而轻轻牵起他冰凉的手,拉着他,朝客厅深处走去。
“来,我带你看看其他地方。”
他牵着他,走过空旷的客厅,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门是同样的深灰色实木,没有任何装饰。林予深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和客厅一样宽敞的卧室。同样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湖景。房间中央是一张尺寸惊人的床,铺着深灰色的丝绸床单,看起来柔软而昂贵。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嵌入墙面的巨大衣柜,和角落里的一个单人沙发,同样简洁到近乎空旷。
“这是我们的卧室,”林予深说,牵着他走进去,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的湖景更加壮观,几乎有种悬浮在湖面上的错觉。“床很舒服,你晚上可以好好休息。”
林晏书看着那张床,看着那深灰色的、光滑如水的丝绸床单,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林予深没有在意,继续牵着他,走出卧室,来到隔壁的房间。这间小一些,有一面墙是到顶的书架,但书架上空空如也,只有零星几本精装书,看起来更像是装饰。窗前放着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和一把看起来舒适的人体工学椅。
“这是书房,不过现在没什么书,以后我们可以慢慢添置。哥如果想画画,或者做点别的,也可以在这里。”
然后是厨房,开放式的,设备齐全,崭新得闪闪发亮,但同样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冰冷得像展示品。再然后,是一个宽敞的、带有巨大按摩浴缸和独立淋浴间的浴室,同样是简洁现代的装修,处处透着昂贵的质感和…那种冰冷的、不属于“家”的疏离感。
最后,林予深牵着他,回到了客厅,在那张巨大的深灰色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得惊人,几乎将人整个包裹进去。林予深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侧过身,看着他,眼神温柔而专注,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哥,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柔和…令人不安的偏执,“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会照顾好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也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我们就安安静静地生活,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像以前一样。
又是这句话。
林晏书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林予深。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直视林予深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依然很亮,很深邃,像两口漂亮的、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倒映着他自己苍白、平静、空洞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期待,有疯狂,有占有,有忏悔,有太多复杂而扭曲的情绪,但唯独…没有“正常”,没有“平等”,没有“自由”。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像一个最温顺的、最听话的、早已失去所有反抗意志的…囚徒,应该做的那样。
因为反抗没有用。
哭泣没有用。
求饶没有用。
沉默,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脆弱的武器。
而在这座新的、更加精美、更加坚固的囚笼里,他除了继续扮演这个沉默的、温顺的、没有灵魂的囚徒,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暂时没有。
林予深似乎对他这个细微的点头反应感到无比欣喜。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奖赏。他凑过来,轻轻吻了吻林晏书冰冷的、毫无反应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哥,谢谢你,”他在他唇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林晏书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湖面波光粼粼,远山如黛,风景美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虚假的梦。
而在这座崭新的、豪华的、风景绝佳的囚笼里,一场新的、更加漫长、更加绝望的、名为“爱与囚禁”的无声战役,刚刚拉开序幕。
而囚徒,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