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将尽,南疆最后的秋风卷尽残叶。
接连月余风波跌宕,凶兽破阵、旅人中毒、秋雨山洪毁阵,一桩桩山林变故尽数平息。南疆群山终于归于长久的沉寂,雨雾散尽,天光大阔,澄澈秋阳穿透层层叠叠的古木枝桠,洒落在厚积腐叶的林地之上。
历经四个多月跋山涉水、无数大小事端,苏星冉与孟莹终于彻底踏出蛊林外围荒域,一路行至十万蛊林真正的核心地界。
此处与外围山林截然不同。
外围尚有鸟兽啼鸣、山泉流淌、草木荣枯的鲜活气息,可越靠近地底裂隙腹地,林木越是苍黑沉郁,古木参天如塔,枝干虬结盘绕,终年不见全日天光。地面腐叶堆积数尺,层层压实,经年不腐,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极淡、极冷的阴浊气息,不害人命,却足以让寻常武者心神压抑、气血迟滞。
这便是南疆内陆上古封印的最中心。
也是圣女一脉世代镇守、岁岁加固、代代死守的宿命之地。
孟莹缓步踏入这片死寂林地,脚步轻落,竟几乎无声。
四个多月南疆行脚,她所有认知、所有感悟,皆来自眼见、耳闻、亲历,皆是当下人间真实。
望着四周死寂无边的深林,孟莹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肃穆。
“原来真正的裂隙核心,竟是这般模样。”
苏星冉走在前方,身姿端正沉静,目光扫过周遭林地每一寸地势,眼神熟稔、沉重,带着世代刻入血脉的熟稔。
她生于南疆、长于蛊林,自幼诵读族中古籍,代代圣女的守林记录、封阵图谱、裂隙异动纪要,她烂熟于心。她只知当世、知上古,不知未来分毫。不知日后江湖会有少年横空出世,不知四境格局终有崩塌更迭,不知沧海桑田、人世翻覆。
苏星冉“外围山林,是人间南疆。”
苏星冉“此地之内,是上古余痕。”
苏星冉抬手指向林地最中央、一处微微下陷、形如莲台的黑石谷地,声音清宁,却带着千年厚重:
苏星冉“那处,便是南疆内陆阴煞裂隙的本源封印台。”
孟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整片谷地黑石黝黑细腻,并非山间寻常岩石,石面布满细密如蛛网的古老纹路,纵横交错、环环相扣,从中心向四周绵延散开,隐入地底、隐入林地、隐入无边蛊林深处。
那不是人力短期可成的刻痕。
那是上古大阵落地之时,天地自凝的封纹。
万古岁月,岁岁沉寂。
“上古四极大封,锁住天外仙人、天魔跨界之路,护住凡世天地框架。”苏星冉缓缓叙来,字字皆是本土秘辛、当世史实,“可天地巨阵承压过重,震裂南疆地脉,生出这唯一一处内陆煞源。它无域外强敌,无跨界浩劫,却源源不断滋生荒浊、戾气、毒瘴、畸变生灵。”
苏星冉“四境四家守的是天下存亡。”
苏星冉“我们南疆蛊巫,守的是一地不灭。”
孟莹静静伫立,心底无数过往见闻尽数翻涌上来。
从最初山坳遇恶,见武者恃强凌弱、人心贪鄙;到后来横穿南疆群山,见村寨安稳、山民淳朴;再经凶兽作乱、山洪毁阵、瘴毒横行。
她终于彻底分清——
天地之恶,有二种。
一为地浊天煞,是万古裂隙自生,非人可控,需世代镇守、岁岁压制。
二为人心贪恶,是武者自择邪途,恃武横行,与煞气、邪气、天时灾变毫无干系。
数月前那两名自在地境武者,便是最鲜明佐证。
无魔气侵体、无瘴气乱心、无灾变惑神。
纯粹是人,自己选择作恶。
也正因苏星冉当初以念心蛊锁其恶念、不破其修为、不夺其武道,才让二人从本心处受惩、自省、改过,如今安居山野、护村守田,彻底褪去凶性。
孟莹轻声叹道:“原来世间最难镇的从来不是裂隙煞气,而是人心贪妄。”
苏星冉微微侧目,眼底含着赞许。
苏星冉“你游历数月,看得愈发透彻了。”
苏星冉“裂隙之煞,有形、有界、有根、可镇、可封、可制衡。千年不变,万古不移,只需恪尽职守,便可代代安稳。”
苏星冉“唯独人心,无形无定、可善可恶、瞬息万变。境界越高,若是心性无根,贪嗔痴妄便越盛,最容易修成祸世之资。”
二人缓步走入黑石封台中央。
越靠近核心,周遭空气越冷,却冷得不侵皮肉,只压心神。
地面古老封纹隐隐透出极淡的暗光,层层蛊阵隐于地底、藏于草木、伏于石脉,万千阵眼连绵百里,将整片十万蛊林牢牢锁成一座巨大囚笼。
煞气不出,人世安宁。
苏星冉蹲下身,指尖轻触黑石纹路,一缕极细极纯的本命蛊气缓缓渗入石脉。
片刻之后,她眉头微凝。
苏星冉“封印大体稳固,无崩裂、无大开、无外泄大势。”
苏星冉“但经今夏酷暑、秋末山洪、节气更迭震荡,地底阵基有几处细微松脱,纹路闭塞滞缓,煞气淤积地底,不得疏泄,所以近月余凶兽躁动、瘴气浮散,并非封印将破,而是古阵积淤。”
这也是这一路风波不断的真正缘由。
不是大祸将至,是万古封印需要岁岁打理、代代修补、时时维稳。
就如人间世道,太平从不是一成不变,皆是有人时时修补裂痕、默默守住安稳。
孟莹俯身细看石上古纹,密密麻麻、连绵无尽,震撼难言:“万古岁月,无数蛊巫圣女扎根此地,岁岁修补、年年镇守,无人扬名、无人记载、无人传颂,却守得南疆万世不崩、边境万民无恙。”
“四境四世家,守天下盛名在外,世人隐约知其悲壮。”
“唯独南疆守隅,沉默无人知。”
苏星冉淡淡一笑,笑意清浅,带着一脉传承的安然宿命。
苏星冉“本就无需人知。”
苏星冉“守土之人,不求江湖传颂,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山河无恙、生灵安稳。”
二人在封台静坐许久,静静感受这片万古禁地的沉静脉动。
林间无风、无鸣、无响,整片蛊林核心寂静得仿佛独立于人间时序之外。
孟莹亦无未来记忆,听完只淡淡颔首,视作世间寻常少年修行际遇。
人世浩荡,少年无数,有人沉寂蛰伏,有人静待时机,本就是人间常态。
片刻后,苏星冉起身,神色转为认真肃穆。
苏星冉“今夜起,我们便在封印核心驻留。”
苏星冉“我要逐一疏导地底淤塞阵纹、补全松脱阵基、加固百里蛊阵节点。”
苏星冉“秋尽入冬,节气大变,煞气躁动最盛,我们需在落雪之前,彻底稳住整片南疆封印。”
孟莹郑重应下:“我随你一同守阵。”
自此,二人正式扎根蛊林最深处。
白日,苏星冉踏遍核心百里阵眼,以本命蛊气疏导万古封纹、修补山洪与节气震荡带来的细微裂痕;孟莹则依照数月所学,清理阵边乱生毒草、斩杀脱逃凶蛊、看护周遭阵基,不让外物扰阵。
夜里,二人静坐封台之上,守着万古黑石封印,听地底无声煞气流转,看深林沉沉夜色无尽蔓延。
日子沉静、清苦、肃穆。
外界江湖依旧庸庸碌碌,武者争名逐利、论剑争峰,无人知南疆深山有二女默默镇守一方山河,无人知四极荒境仍有世家代代殉道守天。
四境格局依旧稳稳悬于天地四极:苏寒已逝、苏白衣镇守北境;吕玄水坐守南瀛、白极乐暗处蛰伏;西境无主、天门代管;莫衣孤守东海蓬莱。
当世安稳,当世无声。
所有风起云涌、少年扬名、世事颠覆,都尚在遥远来日。
而此刻的十万蛊林深处,只有万古封痕沉默延绵,只有二人静守深林,护一方南疆山河岁岁无虞。
秋光尽敛,冬意初生,南疆深林的漫长守阵时日,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