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阳 23

“阳总？”

电话那头传来季清欢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不确定的疑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赵太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季清欢”的对话框。消息是他十五分钟前发出的——“方便语音吗？有个事想跟你聊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直接打了过来。

“在的。”赵太阳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尽量放得平淡，像在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阳总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啊？”季清欢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点小小的紧张和好奇，像一只被忽然叫住的小猫，竖起耳朵，歪着头，“是昨天直播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直播没问题。”赵太阳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是想问一下，你接下来对直播这件事的打算。”

对面安静了两秒。

“打算？”季清欢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所以。

“就是，”赵太阳把声音压得又平又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如果你确定要长期做下去的话，有没有考虑过签个公会？”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季清欢笑了。

那笑声不大，轻轻的，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清冽，像一杯刚泡好的茶，在赵太阳的耳朵里氤氲开来。

“阳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想问一下，我们公司的唱功已经好到需要总裁亲自出马招揽了吗？”

赵太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唱功。”

“那是？”

“唱功当然也好。”赵太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手指的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但不是只有唱功。你有长相，有身材，有学历，有脑子，有演技，有故事。这些东西拆开来每一样都不算稀奇，但凑在一起，整个抖音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一下，在心里迅速过了几遍这段话会不会太直白了，会不会显得油腻。应该不会。他说的是事实，没有夸张，没有暧昧，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暗示。他是一个老板在跟一个潜在的签约主播分析她的商业价值。

季清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赵太阳没有预料到的、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波动：“阳总，你是说我唱得不好吗？”

赵太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

“那你说不是只有唱功，意思就是唱功不够好呗。”季清欢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那种委屈不是装的，是那种很认真的、刨根问底的、非要讨个说法的委屈，“阳总你昨天在直播间也听我唱歌了，你觉得哪里不好？音准？气息？还是情感表达？”

赵太阳深吸一口气。

他当过服务员、调酒师、汽车美容学徒、主播，做过很多工作，面对过很多难缠的客户和突发状况。但此刻，一个声音软糯的女孩在电话那头质问他觉得她哪里唱得不好，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应对。

“好听，”赵太阳说，“特别好听。”

“你不是说不是只有唱功吗？”

“那是因为你其他方面更好，不是因为你唱得不好。”赵太阳难得地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说慢了对方会跑掉，“你唱得很好。邓紫棋那首，原key，高音很稳，共鸣很好。我听过很多人翻唱那首歌，你是少数敢原key唱的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但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明所以的安静，现在是那种对方在消化你说的话、心墙正在慢慢松动的那种安静。

“阳总，”季清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说话的方式有点熟悉？”

赵太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

“就这种，”季清欢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这种夸人又怕把人夸坏了、赶紧往回找补的方式。我以前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赵太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吧。”他的声音尽量保持着自然，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的吗？”季清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调笑，而是一种认真的、刨根究底的、像在解一道谜题的探究，“阳总，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赵太阳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张嘴想说“不认识”。两个字的答案，简单，直接，没有任何歧义。但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在郑州的出租屋里刷到灰色默认头像的深夜，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那句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无数遍的“明月高悬”。他想说真话。他想说“认识”。但他知道“认识”这两个字背后是一大堆他没办法解释的事情。当年的不告而别，这些年杳无音信，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季清欢解释这些，他也害怕把事情搞砸。

“不认识。”赵太阳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像一只说了谎的鸟，飞不高了。

电话那头的安静像是在无声地审判他。

三秒。

五秒。

七秒。

然后季清欢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客气的、保持距离的、带着一点疏离的温柔：“那行，阳总，我这边还有事，就先挂了。签约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

她没有给赵太阳说话的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干脆利落的，像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不重，但关得很严。

赵太阳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嗡嗡地响着，电脑屏幕上的微信图标闪了闪，可能是六月发的消息，也可能是麦麦或者其他什么人。他没有去看。他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又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季清欢接了。

“怎么了阳总？”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软软糯糯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挂断电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赵太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她没有走远，这让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也知道，那根鱼刺还卡在喉咙里。“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关于签约的事，我是认真的。听潮阁需要你这样的人，你也需要听潮阁这样的平台。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次，好不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尽量让这段话听起来是一个老板在跟一个潜在员工谈正事，而不是一个旧相识在求一个机会。

“什么条件？”

“什么？”

“签约的条件。”季清欢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阳总，你总得告诉我你们公司有什么福利吧。总不能空手套白狼。”

赵太阳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但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像在公司正式会议上做提案时一样。

“听潮阁，”他说，声音稳了下来，“2022年入驻抖音做语音直播，旗下有听潮阁男明星、听潮阁·礼等多个头部语音厅，签约超5000名歌手，运营22个语音厅，全网粉丝超1.5亿，是虚拟歌手赛道第一公会，月流水过亿。”

季清欢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我们有自建的动捕棚，每个人都有专属二次元皮套。有音乐制作中心，从作词作曲到录音混音全流程自己做。有上升通道——语音厅出道，个播攒粉，表现好的发单曲、开虚拟演唱会、上音综。旗下歌手已经上过《天赐的声音》，有虚拟艺人上过央视的《开播吧国潮》，还在杭州电竞中心开过三周年演唱会。”赵太阳顿了顿，“我们不是普通的直播公会，我们是一家做音乐的经纪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太阳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季清欢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种笑不是软糯的、撒娇的，而是一种很清醒的、带点算计的笑：“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阳总……”

她顿了一下。

“我可是很贵的。太简单的条件，可打动不了我哦。”

赵太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她是在试探，知道他是在看他的诚意到底有多少。这只小狐狸，在谈正事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我知道。”他低声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答案。

季清欢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安静了一瞬。

“那，”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的、像在开玩笑但又不像在开玩笑的意味，“阳总，你能给我一百万的签约费吗？”

赵太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别急着答应，听我说完。”季清欢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一些，“算我借你的，不是白拿。我保证——”

“答应了。”

季清欢的声音顿住了。

赵太阳看着办公桌上那盆快干死却还顽强地活了三个月的绿萝，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的那道明晃晃的光斑。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速地转着——签约预算、公司现金流、季度KPI、徐凤年和邵恩庆会不会同意——但这些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都被按了暂停键。

她开口了。他答应了。就这么简单。

现在暂停键弹起来了，所有的东西又开始转，转得比刚才更快，快到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阳总，”季清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正在解谜的人忽然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赵太阳愣住了。

“我开玩笑的，”季清欢赶紧补了一句，但她的声音有点不太稳当，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这个“开玩笑”到底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自己说，“就是觉得一百万不是小数目，阳总你答应得也太……爽快了。我怕……”

她没说完。

赵太阳知道她怕什么。他见过太多这个圈子里的故事——老板和女主播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短暂的热度，暧昧的气氛，甜蜜的承诺，最后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结局。她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故事的主角。

“季清欢，”赵太阳叫了她的全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三个字中间都隔着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怕她听不清每一个字，“你听着。”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一个很长很乱的故事，想找到一个最简单的方式来讲出来。

“一百万对听潮阁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的数目。你昨天那场PK之后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两万多，你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一个老板在对一个员工分析她的商业价值，“你的长相有辨识度、身材有辨识度、学历有辨识度、声音有辨识度。这些辨识度本身就是稀缺资源。你还有故事——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还能笑着站起来的故事。你现在缺少的只是一个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机会，听潮阁能给你这个机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太阳以为她又挂了。

“阳总，”季清欢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堵了很久终于被咽下去了，“那这一百万，算你提前支取我的分成。你给我时间，我保证帮你挣回来，甚至更多。”

她顿了顿。

“我奶奶生病了，需要手术费。”

赵太阳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说“我知道”，但他这次忍住了。

“嗯。”他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那就这么定了。你来杭州，签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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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