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奖

江父提着沉甸甸的网兜，熟门熟路地掀开塑料门帘，大步跨进了工农兵招待所的后厨。这地方虽然不大，但灶台擦得锃亮，铁锅被常年热油养得乌黑发亮，透着一股子人间烟火的踏实劲儿。

“老哥，来啦！”正在案板前切葱花的老板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放下菜刀迎上来，顺手扯过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过去，“快，灶台我都给你生好了，火候正旺着呢。”

“谢了兄弟，今天家里来了贵客，得让你老哥我好好露一手。”江父爽朗一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利索地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先是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然后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被磨得飞薄的铁勺掂了掂，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第一道是酸辣土豆丝。叔叔拿起削好的土豆，刀起刀落，只听得案板上发出“笃笃笃”轻快而有节奏的声响，细如发丝的土豆条便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旁。老板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这刀工，没个几十年的功夫绝对下不来。热锅凉油，叔叔抓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扔进去，随着“刺啦”一声轻响，呛人的香辣味瞬间在狭小的后厨里弥漫开来。紧接着，土豆丝入锅，叔叔手腕猛地一抖，铁勺翻飞间，土豆丝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大火猛攻，加醋、加盐，不过短短几十秒，一盘色泽金黄、酸辣脆爽的土豆丝便出了锅，装盘时还不忘在顶端点缀两根翠绿的葱丝。

紧接着是醋溜白菜。这道菜最考验火候，叔叔将白菜帮和菜叶分开下锅，大火爆炒，铁勺在锅边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打着一首欢快的节拍。锅气十足，白菜在烈火中迅速断生，吸饱了酱汁的精华，出锅时还带着“滋滋”的响声，酸香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随后是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叔叔将熟透的西红柿切块下锅，用铁勺的背面轻轻按压，炒出浓郁的红油，再倒入滚水。金黄的鸡蛋液顺着筷子缓缓淋入锅中，在沸水的翻滚下，瞬间化作一片片如云朵般轻盈的蛋花。撒上一把葱花，滴上两滴香油，一盆红黄相间、酸甜开胃的汤便大功告成。

“老哥，你这手艺，去国营大饭店当大厨都屈才了！”老板站在一旁，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嗨，都是些家常粗菜，孩子们爱吃就行。”叔叔谦虚地笑了笑，但眼角眉梢却掩不住那股子得意。而且我是干这个的。你忘了经常来你这儿的。你不说差点忘了。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转头对老板说道，“兄弟，肉菜还在后头呢，你帮我把那块五花肉和半只鸡拿过来，今天非得让孩子们好好解解馋不可。”

说罢，叔叔再次挽起袖子，重新站到了灶台前。炉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映红了他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庞。在这烟火缭绕的后厨里，他不像是一个来借灶的长辈，更像是一个准备用美食款待家人的老父亲，将那份沉甸甸的关爱与期盼，全都揉进了这柴米油盐、煎炒烹炸之中。

没过多久，后厨的塑料门帘被一把掀开，陈父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瓷盆走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来咯！硬菜上桌！”陈父中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声，顺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不大的厅堂。只见那盆里，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正颤巍巍地卧在浓稠的汤汁里，上面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直咽口水。紧接着，陈父又端出一盘金黄酥脆的干煸辣子鸡，红艳艳的干辣椒段簇拥着焦香的鸡块，滋滋地冒着诱人的油光。

“哎哟，我的天，这也太香了吧！”陈佳怡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小灯泡，刚才在门口的那点矜持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随着牙齿轻轻一咬，肉皮软糯弹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鲜甜的酱汁，浓郁的肉香在舌尖瞬间炸开。

“唔！太好吃了！”陈佳怡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爸，你这手艺简直绝了！就这红烧肉，外面那些国营大饭店的招牌菜都得靠边站！我宣布，天底下做饭没人能跟你比。你做饭永远是最好吃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母嘴上虽然嗔怪着，但看着女儿这副馋猫模样，眼里也满是笑意。她拿起公筷，夹起一块最软烂的红烧肉，轻轻放进了江爱依的碗里，“爱依，你也赶紧尝尝，大厨可是为了未来女婿做这几道菜，可是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了。”

江爱依温婉地笑了笑，道了声谢，夹起一块细细品尝，随即也忍不住点头赞叹：“陈叔的手艺确实了得，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比外面那些重油重盐的馆子强太多了。”

“好吃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卫立新也笑着附和，随后主动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小舅子的相亲对象的叔叔面前的杯子倒满了一杯泛着微黄光泽的白酒，“叔，今天您受累了，这杯酒我得敬您。易寒以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敲打他。”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坐下一起吃。”陈父乐得合不拢嘴，端起酒杯和卫立新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醇厚的酒液下肚，让他舒坦地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的气氛彻底被这满桌的佳肴点燃了。江易寒也放开了拘谨，主动给姐姐和姐夫夹菜，又顺手给陈佳怡盛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佳怡，喝口汤顺顺，别光顾着吃肉。”

“知道啦，我的贴心男友。”陈佳怡调皮地眨了眨眼，喝了一口酸甜开胃的热汤，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狭小的厅堂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大快朵颐的咀嚼声，以及一家人毫无芥蒂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窗外或许还有些初冬的寒意，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饭菜的热气氤氲了每个人的脸庞，将两家人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感，也在这烟火气中彻底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