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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城·市集·人族↡
雪下了一整夜,终于放晴。晨光从檐角冰棱上折过来,碎成几小片淡金的光斑,落在路面上,又被行人踩散。街上的积雪扫到了墙根,堆成半人高的雪垛,偶尔扑簌簌往下滑一小块。
重雪走过集市。两边铺子的伙计正把挡雪的油布卷起来,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卖年画的朝她招手,涮帚扫过摊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雾。
重雪偏头回了句早,步子没停。路过的面摊老板娘从热气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笊篱,冲她扬了扬下巴。重雪也冲她扬了扬下巴,刚刚好,一模一样的弧度。
走过街角的一家铺子,忽然停下。门口的铺檐下挂着剑穗,墨蓝色的丝线编成如意结,底下坠着一颗极小的银铃,风一过,声音细得像雪粒落在宣纸上。
她伸手碰了一下银铃,指尖拨了拨,铃舌轻轻晃,又响了一声。她把剑穗从挂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银铃在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很小的蝴蝶停在心口上。
铺子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见她拿起剑穗,眼睛笑成一条缝,声音洪亮。
“重大夫好眼力,这剑穗可是有来头的。前朝铸剑师给女儿编的嫁妆,丝线里混了极细的银丝,风吹不散,雨打不褪,传了三代人才落到我这小铺子里。”
他说到兴起,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重大夫想要,给您算个实惠价。”
重雪“谢谢,但该多少是多少。”
老头捋着胡子笑了,摇着头在算盘上拨了个数。重雪付了钱,把剑穗揣进袖口,指尖在穗子上又轻轻摸了一下,才抬步往前走。
前面岔路口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个烤鸡摊。炭火正旺,铁架子上的烤鸡滋滋往外冒油,皮色焦黄,油脂滴进炭火里炸起一小朵白烟。
那股焦香味被雪后的冷风送过来,不经过鼻子,直接往胃里钻。重雪眸光一亮,踮脚从人群缝隙里张望了片刻,然后朝烤鸡摊小跑过去。
排在队首的中年女人听见动静,转头认出是她,眉眼一下子舒展开,眼角的细纹都往上扬了扬。
“重大夫稍等我片刻,马上就好了。”
重雪点点头,站到她身侧,歪着头往里看。排队的人还真不少,一个挨一个,有人搓着手,有人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队伍上方连成一片。
烤鸡摊老板动作极快,翻鸡、刷油、撒料、装袋,一刻不停。一双手裸露在寒风里,手掌通红,分不清是炭火烤的还是冷风冻的。每次翻鸡时手指碰到铁签子,都能听见极轻的滋啦一声。
中年女人的烤鸡终于好了,她接过烤鸡时烫得左右倒手,却舍不得撒开,小心翼翼捧在怀里,转过身看向重雪。
“本来想买好了,亲自登门送于您的,没想到在这就遇上了。”
重雪“送我哒,谢谢您。”
重雪眨了眨眼,她声音里带了一丝很轻的惊喜。
女人把烤鸡递过来,焦香味直往脸上扑。重雪顿了一瞬,才接过来。
她昨天一大早去过这女人家,刚出生没几日的婴孩高烧不退,她施了针,又换了两次药,折腾了大半天。孩子退烧之后,女人握着她的手,反复说了许多声谢,眼眶红红的。
烤鸡还烫着,油纸底部被热气洇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那女人。然后她把烤鸡换到左手上,右手从小包里掏出银子递过去。
女人连忙摆手,她坚持把银子塞进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对方指节粗粗的,手背有冻疮的旧疤。重雪的手指覆上去,先按住,再轻轻扣紧。
重雪“你最该感谢的是你自己,若不是你及时发现,就算我来了,也无法解决问题。”
她的手指在女人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
重雪“所以呢,这烤鸡我就收下了。”
重雪“但这钱,你必须收下。”
重雪“是你为我排队的辛苦费。”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要,但重雪还没说完。她歪着头,嘴角微微翘起,眼里又浮起一丝狡黠的光,把手里的烤鸡举得稍高了些。
重雪“如果你也想吃的话,那就只能重新排队啦。”
她的小尾音上扬,掉在雪后的阳光里,像一个很小却很暖的脆响。
女人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眼里还带着水光,却笑得爽朗。她的手在重雪手里慢慢回握过来,很暖,比烤鸡的油纸还暖。她没有再说谢谢,只是握了又握,才慢慢松开。
重雪抱着烤鸡往回走了几步,站在街口。阳光正从对面铺子的屋脊上滑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踩实的雪地上,轮廓是绒的。
她低头闻了一下烤鸡的油纸包,眼角弯了弯。然后她抱着烤鸡往馒头铺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每一步都很轻快。
还没出街口,忽然感觉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跟了她好几步了。她猛一回头,一只小黄狗正悄咪咪跟在她脚后跟,四只爪子冻得直倒腾,被她逮了个正着,立刻站住,歪头看她,尾巴僵了半拍,然后飞快地摇起来。
重雪眉梢一挑,往左跨一大步,小狗跟到左边。她又往右跳了一小步,小狗也跟到右边。她踮着脚往前紧走几步,又猛地一回头,小狗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紧急刹车,两只前爪还在雪面上滑了一小段,溅起一小片雪屑。重雪憋着笑,把烤鸡高高举过头顶。
重雪“想吃吗?”
小狗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尾巴尖几乎甩成了虚影。重雪把烤鸡慢慢凑近它鼻尖,焦香味在冷风里拉成一道线。
小狗的黑鼻头疯狂翕动,耳朵压平,脖子往前伸,嘴巴刚要碰到油纸边角,重雪嗖地把烤鸡举回半空。小狗的嘴落了空,合上,又张开,舌头还晾在外面忘了收。它急得两只前爪直接离了地,后腿蹬着,整个身子立了起来,像一根毛茸茸的弹簧。
重雪又把烤鸡在小狗头顶慢慢画了一个圈。小狗跟着那个圈转了整整一圈,落地时没站稳,在雪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在雪堆里,溅了自己一身雪屑。它抖了抖毛,耳朵飞起来又落下去,满脸无辜。
重雪“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她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烤鸡的香气腾地散开。她挑了一小块最嫩的鸡腿肉,掰成两半,摊在手心里。小狗凑过来,湿凉的鼻尖先碰了一下她的虎口,然后温热的舌头轻轻一卷,把鸡肉叼进嘴里。
叼走的时候胡须蹭过她指节,痒痒的。重雪微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混在雪后清冽的空气里,还没落定就被风吹散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它的耳朵从她指缝间弹出来,又软又厚,毛发被雪水沾得微微发潮,但贴着手指的那一层是温热的,脉搏在指尖下极快地跳。她在它耳朵后面轻轻挠了挠,小狗眯起眼,尾巴摇得慢了些,很是享受。
巷口的风忽然毫无征兆地变了。方才雪后晴和的日光,瞬间被沉冷的阴云压下来。
风带着山海寒气,裹着一股湿冷刺骨的力道,呼啸着掠过整条长街。路边的雪垛被掀开一角,细碎的雪粒被卷上半空,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方才还在重雪手指边慢悠悠绕圈的小黄狗,耳朵刷地压平,缩着脖子往她脚边贴。
天边闷响乍起,轰隆一声,接着豆大的雨瞬间砸下来。倾盆而下的暴雨,砸在檐角的瓦片上啪嗒作响,砸在还来不及收的货摊油布上,油布被砸得往下一凹又一弹,积水顺着边沿哗哗往下淌。
重雪和小黄狗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冰凉的雨水从她发顶灌下来,棉袍的肩头洇出两大片深色的水渍。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缩着脖子往最近的屋檐下跑,靴底踩在已经积了水的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小黄狗紧跟着她,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耳朵在风里飞起来,尾巴夹了半截,跑到屋檐下之后猛地抖了抖毛,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重雪站在屋檐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发丝别到耳后,低头看着烤鸡上湿哒哒的水珠,又看看还在砸个不停的雨幕,呼出一口白气。
重雪“怎么忽然下这么大的雨。”
她话音还未落尽,雨帘就被一道人影劈开。
重昭浑身湿透,袍子贴在肩背上,步子极快,靴底踩起的水花溅到袍摆,他浑然不觉。
重雪从檐下探出半个身子,雨水瞬间浇透她半边肩膀。她眯了眯眼,隔着雨幕辨认那个背影。
重雪“阿昭!”
声音撞在滂沱的雨幕里,碎成极短的一截,连她自己都没听全。
他没有回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微微蜷着,似是可以随时握拳出击。
重雪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她还没意识到,手指就先到了。那只手被雨水泡得指节发白,却扣得极稳。
隐隐的不安,窜进四肢百骸。
脚边的小黄狗仰头看她,黑眼珠里映着她背后的雨光。重雪把怀里湿透的烤鸡往檐下石面上一搁,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嘴唇抿进去一小半,松开手时才放松。
随后她一头扎进雨里。
↟宁安城·不羁楼·人族↡
不羁楼立在城东最深的巷子口。重雪跟着重昭拐过第三个弯时,脚步慢了半拍。
这楼她没来过。
雨水戛然而止,仿佛从未降临过这片大地,只留下湿润的空气与隐约的泥土芬芳,见证着它短暂的造访。
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却没有一盏点亮,灯罩被风推着轻轻打旋。雨水在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顺着瓦垄往下淌,落在地面上,砸成细碎的水花。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残雪,被雨浇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边缘泛着灰。
重昭已经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暗的昏黄。
重雪没有立刻靠近,她退到廊柱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柱子,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那道划痕,来来回回。
门缝里传来几声闷响,是拳脚破风的力道,紧接着木器碎裂,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先出来的是重昭,身后拽着白烁。白烁看见她,眼睛瞬间明亮,挣开重昭的手快步走过来。
白烁“阿雪。”
她压低嗓子叫了一声,语气里有告状的前兆,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白烁“你怎么也来了?”
重雪没有说话,目光越过白烁的肩膀往里看。大堂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身量很高,穿得华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矜傲,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怎么看都妖里妖气的,不像个人。他站在暗处,却像暗处是他的延伸。
在所有人都涌向门口的时候,他一步未动,只是偏过头,视线隔着半明半暗的光,与重雪极短的碰撞。
身体先于意识,手指紧扣匕首。从骨血深处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抗拒,还有一股更说不清的恨。没来由,没道理,像胃里翻上来的一口酸涩,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想拔刀。
白烁“阿雪,你怎么了?”
白烁凑近她的脸,歪着头挡住她的视线,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重昭也已经也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到她身边,离的很近。
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的影子交叠了半寸。重雪收回目光,在一声声呼唤中慢慢放松了手指。她朝白烁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轻轻的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小了半分。
重雪“没事,走吧。”
她侧过身,让白烁先走。白烁狐疑地多看了她一眼,挽起她的胳膊,碎碎念。重昭跟在后头,走出去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楼内烛火刚好晃了一下,那人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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