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归墟城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金色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城墙上那些黑色的砖石照得泛出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终于等来了余烬的最后一闪。云清鸢没有回头。她听到了身后城门合拢的声音,很沉,很闷,一声闷响,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重重地关上。她继续走。沈小楼跟在她身后,阿桓走在最后面。风从北边吹来,不冷,是暖的。三个人走成一列,走在归墟城外的官道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条长凳,棚顶用茅草搭的,风吹过沙沙响。茶棚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灰衣。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你出来了。”
“出来了。”
灰衣将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将烟杆收入袖中,站起身,看着她。“路走完了?”
“走完了。”
“那回家吧。”
他转过身,走进暮色中。灰色的道袍在暮色中像一片被风撕碎的云。云清鸢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瘦,很老。她跟在他身后,沈小楼跟在她身后,阿桓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走成一列,走在暮色中。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天边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镇子。灰衣在镇口停下,等他们跟上来。“今晚住这里。明天就到家了。”
他走进镇子,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掌柜的正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菜,看到灰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姜先生,好久不见。”他放下菜篮,拍了拍手上的泥,“您可算回来了。您那间房我还给您留着呢,床单被褥都给您换过了,茶水也备好了,就等着您来住呢。”灰衣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住一晚。”
掌柜的连忙摆手,将碎银子推回来。“不收钱,不收钱。您住多久都行。”灰衣将碎银子收回袖中,走上楼梯。他的步伐很稳。云清鸢跟着他走上楼梯,沈小楼跟在她身后,阿桓走在最后面。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枝花,花是新鲜的,还带着露水,花瓣是白色的,很小。灰衣在床沿上坐下,将拐杖靠在床边。“今晚你们住隔壁。明天一早走。”
云清鸢没有问他是谁。她走出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四个人走出了镇子。晨雾很浓,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灰衣走在最前面,他认识路,即使在雾中也能知道方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雾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山路上。山路两边的树,她从没有见过,叶子是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碎金。她看到了山门。青云宗的山门,在晨光中像一座被遗忘已久的界碑,石头上的刻字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没有人拦她,守山的弟子不在,也许去吃饭了,也许去练功了,也许只是偷了个懒。
她走过演武场,走进巷子。巷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她蹲下身,端起那碗粥,粥是甜的,加了红薯。她喝完粥,将空碗放回石阶上,推开清鸢阁的院门。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中像一片片墨玉。小桃蹲在树根旁边,正在给那棵从北荒带回来的雪见草浇水。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云清鸢,她站起来,在衣袍上擦了擦手。
“小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粥好喝吗?”
“好喝。”
小桃转过身,跑进厨房,又盛了三碗粥,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四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粥。阳光照在碗里,粥里映着太阳。没有人说话。粥喝完了,云清鸢将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身,走到桂花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树干。树皮很粗糙。她站了很久。
沈小楼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这棵树。“清鸢姐姐,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沈小楼点了点头。他走到桂花树另一边,在树根旁蹲下,用手摸了摸那棵雪见草。雪见草还在,活着,开着白色的小花。
阿桓走到她身边,将一根树枝插在桂花树旁边的泥土里,用手将土压实。树枝很细,上面长着两片叶子,叶子是嫩绿色的,带着新生的绒毛。云清鸢看着那根树枝。“这是什么?”
“桂花树的枝。我在后山捡的,还没干透。插下去,能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等它长大了,这棵树就不是一棵了。”他笑了一下,弯了弯嘴角,没有笑出声。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点头,或者等她再说一句话。
云清鸢的目光从树枝上移开,看向他,看了很久。“阿桓,你长大了。”阿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比以前大了,指节更分明了,指甲缝里还夹着泥土。他抬起头。“姐姐,我还没有长到和你一样高。”
“快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小桃在院子里哼着歌,晒衣服。阳光很好。
她转过身,走进正房,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