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雀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她还在机场候机大厅半梦半醒的时候,手机就开始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
殷夫人“喂,囡囡。”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练习了很久的熟练感,
殷夫人“你爸爸他——有事出差了,我让你表哥他们来接你回来。”
殷雀揉了揉眼睛:
殷雀“哦,好。”
殷夫人“你下飞机联系他们就行,我已经说好了。”
殷雀“好。”
殷夫人“飞机上记得吃东西,别又低血糖晕过去,上次在——”
殷雀“妈,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殷夫人“行,不念叨你了。到了给我发消息。”
殷雀“嗯。”
挂了电话,殷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爸妈感情好。
这件事从小到大被周围的亲戚朋友念叨了无数遍,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稀罕事。
但殷雀觉得这没什么稀罕的——一个英国人,为了另一半留在异国,学了一嘴带口音的中文,每天研究怎么煲汤养胃,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算了。
她觉得正常的,别人可能觉得不正常。
“前往上海的旅客请注意……”
殷雀站起来,拎着包往登机口走。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睡了七个小时,看了两部电影,吃了两顿饭,在无聊和更无聊之间反复横跳。
第二天下午。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殷雀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天上扔下来的——整个人都是散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先没去联系表哥,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
货架上摆着各种糖果。她扫了一眼,拿了一包太妃糖、一盒薄荷糖、两条巧克力棒,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软糖。
低血糖的人,包里没糖等于战士没枪。
她撕开太妃糖的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这才觉得眼前的这个世界稍微清晰了一点。
然后她给表哥打电话。
殷雀“喂,哥,我到了。”
表哥“哦哦,雀雀啊!”
电话那头声音很吵,像是在车里,
表哥“我这边有点堵,你等我一下啊——”
殷雀听着电话里的喇叭声,看了眼手表。
殷雀“大概多久?”
表哥“半个小时?四十分钟?哎呀说不好,你先找个地方坐着等我。”
殷雀“……好。”
殷雀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在到达口找了个空位坐下。
三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殷雀把太妃糖吃完了,薄荷糖也嚼了两颗,开始拆那包软糖。
她给表哥发了条消息:
殷雀【哥,你到哪了?】
消息已读,没回。
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机终于响了。
表哥“雀雀!我到了到了,你在几号口?”
殷雀“……三号。”
表哥“马上来!”
殷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夜风裹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和英国干冷的夜风完全不同,上海的晚上是黏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表哥的车停在三号口外面,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表哥“上车,上车,路上太堵了。”
殷雀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整个人往座椅上一瘫。
表哥“累了?”
殷雀“嗯。”
表哥“你妈让我给你带了吃的,在后座那个袋子里。”

殷雀偏头看了一眼——保温袋,里面是一盒还温热的汤。
她没动。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累了,连伸手去够都觉得费劲。
车子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老宅门前。
殷雀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门口的两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去,一路穿过天井、穿堂,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在发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两个小时的等待,加上时差在她脑子里打架——她现在只想闭眼。
明天还要去参加苏沐的婚礼。
殷雀把行李箱扔在房间门口,整个人直直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看了两秒。
婚礼。
苏沐的婚礼。
那个在英国让她等了三天消息、在楼梯上被闻渡轻蔑扫了一眼的苏沐的婚礼。
殷雀闭上眼睛。
算了,睡醒再说。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一切念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老宅的夜,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