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剪碎成斑驳的金辉,落在屋内桌椅间。灵汐是被窗外几声清脆鸟鸣唤醒的,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时,昨夜郁结在心底的阴霾已然散得干干净净。
身侧的位置早已微凉,想来秦明起身许久。她抬手抚上小腹,感受着腹中安稳的动静,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一夜安睡,连周身的疲惫都消弭大半,心底踏实得前所未有。
披衣起身走出内室,便见秦明立在堂中,正将那只白玉蜜膏瓷罐妥帖收好。晨光落在他侧颜,褪去了昨夜深夜的冷冽,只剩平和温润,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醒了?”他闻声回头,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自然关切,“身子可还舒坦?”
“嗯,睡得很安稳。”灵汐顺势倚着他手臂站稳,目光扫过那只瓷罐,神色从容无波,再无昨夜的迷茫与纠结,“这罐蜜膏,今日便送去还给晚月姑娘吗?”
“正是。”秦明颔首,指尖轻叩瓷壁,“找个寻常由头便可,不必刻意,也不必显露异色。你照常与她相处,切莫露了破绽。”
灵汐心领神会。经过昨夜一番剖白,她早已理清利害。林晚月打的便是“以柔惑人”的主意,一旦他们态度骤变、刻意疏远,反倒会落人口实,让旁人觉得是他们无端猜忌、不近人情,正中对方下怀。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一同走出院落。晨间的史莱克学院暖意融融,往来弟子笑语不断,一派平和景象,谁也看不出这片祥和之下,早已暗潮汹涌。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温婉身影恰好迎面走来。林晚月一身浅碧衣裙,眉眼含笑,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盈地停在二人面前。
“灵汐姐姐,秦明师兄,早。”她笑意柔和,目光先落在灵汐脸上,细致地打量一番,语气满是关切,“看姐姐气色好了许多,想来昨夜睡得不错?我一早起来炖了些安胎甜汤,特意送来给姐姐补身子。”
说着便要将食盒递上前,一举一动皆是恰到好处的体贴,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心地良善。
灵汐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扬起温和浅笑,礼数周全:“劳烦妹妹费心了,让你日日挂记,实在过意不去。”
秦明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隔开两人之间近身的距离,手中稳稳托着那只白玉瓷罐,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疏离:“晚月姑娘有心了。这罐蜜膏灵汐连着吃了几日,近来胃口渐佳,便不再麻烦你送来补品,今日特地将罐子送还。”
林晚月视线落在瓷罐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温柔笑意掩去,像是全然未曾多想:“原来如此,只要姐姐受用便好。不过一碗甜汤而已,算不上麻烦,姐姐还是收下吧。”
“不必了。”灵汐轻声婉拒,语气温婉却态度明确,“近来我口味偏淡,补品吃得多了反倒积食。妹妹一番好意,我心领便是。”
她的神态自然从容,既没有往日里那份因心存芥蒂而生的局促,也没有刻意冷淡,就如同对待一位寻常交好的师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晚月见状,知道今日再难送出东西,也不勉强,顺势收回手,浅浅叹了口气,模样似是惋惜,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便不勉强了。只是姐姐如今身子特殊,万万不能亏待自己,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只管同我说。”
“多谢妹妹。”
几句寒暄,你来我往,话语间全是寻常姐妹间的温情,可空气里无形的张力,却只有在场三人各自心知。林晚月的目光反复在灵汐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神情里捕捉到蛛丝马迹,想看看昨夜那罐蜜膏,究竟有没有搅乱她的心绪。
可灵汐眼底澄澈坦荡,再无半分摇摆不安。
这让林晚月心底微微一沉。
她精心布下的局,借着众人隐瞒的空隙,借着灵汐孕期敏感的心境,本想一点点放大她的疑虑,离间她与秦明之间的信任。前几日看着灵汐日渐沉默、眉眼忧愁,分明已是成效显著,怎么一夜之间,对方竟像是彻底想开了一般?
难道昨夜出了什么变故?
念头在心底辗转,她面上却依旧笑意不改,又闲聊了两句家常,便款款道别,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灵汐脸上的浅笑缓缓敛去,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同她说话,竟比修炼还要费心。”
“委屈你了。”秦明伸手揽住她的肩,放缓脚步,沿着长廊慢慢前行,“她心思缜密,定会察觉到异样,接下来怕是不会就此罢休。”
“我明白。”灵汐抬眸,眼神多了几分坚韧,“她既然喜欢用温柔做文章,那我便陪着她演下去。只是往后,她送来的所有物件、说的所有贴心话,我都会多加提防。”
“不止是她。”秦明神色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昨夜我便察觉,院落暗处有人蛰伏偷听。林晚月的背后,恐怕还有旁人。她不过是明面上走出来的一枚棋子。”
灵汐心头一紧:“还有其他人?”
“嗯。”秦明点头,眸光深邃,“单单一个林晚月,格局太小,玩不出这般步步为营的算计。她精准拿捏我们所有人的心思,知晓学院里诸多内情,绝非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做到。暗处的人,才是真正想要针对我们、甚至针对整个史莱克的存在。”
晨风吹过廊下枝叶,簌簌作响,往日里悦耳的声响,此刻听来竟也多了几分诡谲。
两人一路走到演武场附近,不少伙伴已经在此操练。马红俊、奥斯卡等人远远看见他们,立刻挥着手走来。
“灵汐!秦明!早啊!”奥斯卡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灵汐身上,明显松了口气,“看你精神好多了,前几日见你闷闷不乐的,我们都跟着揪心。”
“让大家担心了。”灵汐弯眼一笑,真诚道,“之前是我心绪不稳,如今已经没事了。”
众人见她恢复往日模样,皆是由衷欢喜。几人围在一处说笑几句,气氛轻松热闹。只是唐三站在人群后方,目光不着痕迹地望向方才林晚月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秦明,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昨夜院落中的动静,他亦有所察觉。
众人都清楚暗中风波未平,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谁也没有当众点破。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修炼之声此起彼伏。表面一派蒸蒸日上,内里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另一边,林晚月回到自己的居所,关上房门的瞬间,脸上温婉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翳。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灵汐与众人说笑的身影,指尖死死攥紧,袖中双拳微微发抖。
一夜之间,灵汐的心结尽数解开,连秦明也变得防备十足,她布下的温柔陷阱,竟就这样被轻易化解。
“看来,是我小瞧他们了。”她低声自语,随即抬手打出一道隐秘传讯符。
淡青色符纸在空中一闪而逝,消失在天际。
不多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窗外阴影处传来:“计划受阻了?”
林晚月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不甘:“回阁下,灵汐似乎已经识破了我的用意,今日态度疏离,不再接受我送去的任何东西。秦明更是警惕万分,想来二人昨夜已然摊开说了一切。”
阴影里沉默片刻,随即传出一声冷笑:“不过是一点小波折罢了。软硬兼施不行,那便换个法子。她如今身怀身孕,便是她最大的软肋。温柔离间不成,那就制造事端,搅乱整个史莱克,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属下明白。”
“继续盯着他们,一举一动,尽数回报。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阴影再无动静,周遭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晚月立在原地,眼底寒光乍现。
蜜甜伪装被拆穿,那便不再藏着掖着。
这一局棋,她奉陪到底。
阳光洒落庭院,看似风平浪静,可无形的锋芒已然相向。一方步步设防,一方伺机而动,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暗刃,终究要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