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晓风轻柔。
秦明天色初明便前往前院授课值守,惦记家中妻儿,临行前细细替灵汐掖好被褥,再三叮嘱她好生静养,莫要思虑杂事,随后才转身离去。
院落一瞬安静下来。
桂香随风漫入窗内,清浅温柔,却抚不散灵汐心底攒了一夜的滞涩。
昨日杂役那番刻意转述的话语、秦明过于周全稳妥的安抚、整件事从头到尾莫名的违和感,像一缕轻絮缠在心口,挥之不去。
她不懂人心险恶,不知世间还有这般刻意算计的伪善。
可她懂朝夕相伴的默契,懂秦明素来坦荡松弛,从不会平白规避小事、刻意遮掩。
一定有哪里不对。
只是所有人都不肯告诉她。
辰时刚至,晨雾未散。
按照往日习惯,史莱克七怪晨起苦修结束,便结伴提着清晨采摘的新鲜野果、温性花茶,习惯性过来宅院探望静养的灵汐。
七人早已达成默契。
秦明老师不便言说的暗潮,他们便日日多来几趟,多看护几分,悄悄替老师守住这一方安稳,护好全然不知情的灵汐姐姐。
七道年轻身影轻落院外,不曾惊扰,轻轻推门而入。
“灵汐姐姐!”
小舞最先扬声,声音清甜柔软,一如往日亲昵,快步走上前,眼底带着纯粹的暖意,“我们来看你啦!”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皆是眉眼温和,恭敬又亲近。
“灵汐姐姐早安。”
七人齐声问候,少年少女朝气清朗,院落瞬间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灵汐原本独坐廊下,单手轻护小腹,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低落寂寥。闻声抬眸,勉强弯起温柔笑意:“你们来啦。”
她接过众人递来的花果茶水,轻声道谢,看着眼前七个真心待她、素来坦诚的孩子,心底积攒一夜的疑虑,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秦明不愿她烦心,事事独扛。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亲近她、依赖她,从无遮掩。
若真的只是她孕期敏感、无端多想,那从孩子们口中,她一定能得到一句坦荡实话,彻底安下心。
灵汐抬手轻轻抚着腹间,眉眼温柔,却带着一丝浅淡茫然的困惑,轻声开口:
“你们坐,姐姐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
七人心头齐齐微顿。
仅是一眼,他们便看出灵汐眼底藏着的郁结与不安。
她太敏锐、太通透,哪怕所有人刻意遮掩,连日细碎的异样堆积,终究还是让她生出了疑心。
七人彼此极快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无声的为难与凝重。
小舞乖乖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问道:“姐姐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灵汐轻轻摇头,眸光澄澈干净,没有猜忌,没有怨怼,只有满心不解:
“我身体无碍,只是心里有些疑惑。”
她缓缓开口,只叙事实,不猜人心:
“昨日午后,有一位外院的女学员,来院外送过滋补物件,被秦明婉拒了。”
“傍晚杂役过来传话,说那位学员心里很愧疚,误以为是我不喜外人馈赠,才让秦明不收。”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姑娘,更谈不上介意、不喜。”
她轻轻蹙着眉,语气带着浅浅的茫然:
“秦明待人一向宽厚圆融,对晚辈从来都是温柔包容,极少会让学员这般忐忑愧疚、还要托旁人辗转致歉。”
“这段时日我总隐隐觉得奇怪。”
“好像学院里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所有人都好好的,所有人都对我格外温柔周全,可……好像所有人都在瞒着我。”
她抬眸,认真看着眼前七个最亲近的孩子,语气柔软却笃定:
“你们告诉姐姐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有什么人和事,一直在扰着学院、扰着秦明,只是你们和他都瞒着我?”
一句话落地。
院前清风静止,花叶无声。
七人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在眼底。
他们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那个日日演戏、夜夜窥探、人前纯良、人后妒火焚心的林晚月。
全都知道昨日那场刻意传话、暗藏离间的软刀子。
全都知道老师夜夜设防、日日承压,独自挡下所有阴诡风波,只为护她孕期安稳。
可他们半个字都不能说。
真相太腌臜,人心太险恶。
灵汐身怀六甲,心思纯粹柔软,经不起这些阴暗算计的惊扰。
且林晚月如今假面完美、口碑极佳,无半分明面过错,此时揭露,非但无用,反倒会落人口实、徒增是非,更扰灵汐心神。
更重要的是——这是秦明独自扛下的守护,他们绝不能擅自破壁。
万般真相,尽数堵在喉间。
小舞看着灵汐眼底茫然又低落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眼眶微热,却只能强行压下情绪,伸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柔声细语安抚:
“姐姐真的想多啦!没有任何事瞒着你!”
“就是外院的学妹太拘谨、太懂事,被老师依规婉拒,心里不好意思才多想的,真的只是小事!”
宁荣瑞温柔接话,语气温和稳妥,极尽安抚:
“是啊灵汐姐姐,外院很多新生都很敬畏秦明老师,容易过度忐忑,纯属常态。学院一直安安稳稳,什么风波都没有。”
戴沐白压下心间沉重,语气沉稳可靠:
“老师素来不愿琐碎杂事烦扰你静养,所以从不提这些学员小事,不是刻意瞒你,只是不值一提。”
奥斯卡扯出温和笑意,尽力冲淡凝重:
“对对对,纯粹误会!姐姐孕期心思细腻敏感,难免多想,真没猫腻!”
马红俊用力点头,笨拙却认真附和:“对对,一切都好!”
朱竹清望着灵汐落寞的眉眼,心底怜惜至极,最终也只是轻声一语:“无事。”
最后开口的是唐三。
他眸光沉静复杂,看着眼前全然无辜、被所有人护在温柔壳里的灵汐,字字斟酌,温柔却坚决:
“灵汐姐姐,相信我们。”
“学院安稳,老师安好,没有任何风波,也没有任何人扰事。”
“真的,只是你思虑过重了。安心静养便好。”
七人,七句安抚。
句句温柔,句句周全,句句统一。
无懈可击,完美无瑕。
可就是这份过分一致、过分干净的全员口径,彻底印证了灵汐心底的猜测。
不是没事。
是他们,全都默契地选择不说。
他们温柔、真诚、满心都是护她的善意。
可这份密不透风的守护,却让她独自困在懵懂的疑虑与淡淡的疏离里。
灵汐静静看着眼前真心待她的孩子们,心底没有半分责怪。
她太通透,太温柔。
她懂。
秦明不说,是怕她忧心伤身。
七人不说,是遵医嘱、遵师愿,是舍不得她沾染半分阴暗。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护她周全。
可那种——全世界皆知暗流汹涌,唯独她一人蒙在鼓里、无处解惑的低落与闷堵,还是轻轻漫遍了四肢百骸。
良久,灵汐轻轻吁出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落寞,温柔浅笑,轻轻点头:
“好。”
“姐姐信你们。”
“是我孕期太敏感,多想了。”
她不再追问,不再质疑,选择成全所有人的守护。
可那根缠绕在心口的细刺,终究没有散去。
七人看着她强装安然的温柔模样,心底皆是沉甸甸的无力与酸涩。
待灵汐安静转身回屋、独自静坐廊下,院门之内温情犹在,院门之外,七人脸上所有温柔安抚尽数褪去。
小舞抿紧唇,低声难过:“好心疼姐姐……明明她直觉那么准,我们却只能一遍遍骗她没事。”
唐三望着紧闭的屋门,眸光沉如静水,语气笃定又无奈:
“这是目前唯一能护她的方式。”
“证据未足,假面未破。我们今日的缄口,不是欺瞒,是守护。”
戴沐白沉声冷道:“最狠的是林晚月。”
“她算准了所有人都会为了护住灵汐姐姐,甘愿闭口不言。专挑这种无从举证、只能隐忍的软处下手离间。”
晨风吹过,落英簌簌。
一方庭院,内外两重天地。
屋内是被温柔禁锢、独自心疑的纯粹安稳。
屋外是全员缄口、默默设防的沉重暗流。
无人拆穿的假面,无人言说的真相,无人化解的疑虑。
这场温柔又窒息的暗战,依旧无声僵持,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