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裹着桂香飘进侯府西跨院的时候,苏晚正蹲在廊下捡被风吹落的桂花枝。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磨了个小毛边,她手指纤细,捏着枝子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花瓣。
院门口的脚步声砸得地砖响,她刚抬头,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力道大得她直接歪坐在地上,鬓边的木簪“啪”地掉在青石板上,裂成了两半。
侯府大丫鬟春桃哟,苏先生还在这闲情逸致捡花呢?我们夫人找了你半个时辰,好大的架子啊。
苏晚没吭声,指尖抹了下嘴角,沾了点血。
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衣摆沾了灰也没拍,垂着眼站得笔直。
苏晚不知夫人找我何事,是前日那篇寿宴的祝词写得不合心意?
春桃合不合心意的,你自己去跟夫人说啊。哦对了,夫人说你身子弱,特意赏了碗姜汤,快跟我走吧。
春桃的声音尖得扎人,转身走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下苏晚的肩膀。
苏晚晃了晃,低头把那半根桂花枝塞进袖袋,才跟着往前院走。
一路上碰见的小厮丫鬟看见她,要么翻个白眼,要么故意往她脚边扔果皮纸屑。
谁都知道侯府这位幕僚先生是个软柿子。
三年前被老侯爷捡回来的时候,烧得只剩半口气,醒了之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只说会写点字算点账。
老侯爷留她在府里做个文书先生,谁知道她性子软得像面团,说什么都不顶嘴,罚她饿饭她就乖乖饿三天,让她熬夜抄十遍佛经她也二话不说就写。
到后来连后厨的杂役都敢克扣她的月钱,反正她从来不会告状。
进了正院的厅堂,侯夫人正靠在软榻上涂指甲,旁边站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苏晚进门就规规矩矩跪下行礼,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半天没听见叫起的声音。
侯夫人苏晚,前日我让你写的给太后的请安折,你是怎么写的?
苏晚回夫人,是按您说的,先问安,再提侯府新进贡的那批云锦,想求太后赏个脸收两匹。
侯夫人哦?那怎么今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后看了折子气得摔了茶碗,说我们侯府是故意炫富,打她的脸?
侯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手边的茶碗直接砸在苏晚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裤腿。
苏晚膝盖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她还是没动。
侯夫人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存心想害我们侯府是不是?早知道你这么不安好心,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外面!
侯夫人越说越气,起身就要再打苏晚耳光。
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旁边站着的男人拦住了。
摄政王夫人好大的火气。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侯夫人的脸“唰”地就白了,连忙收回手福了福身。
侯夫人摄政王殿下恕罪,是臣妇管教下人无状,扰了殿下的清净。
萧玦没理她,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苏晚身上。
她垂着头,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得发肿,嘴角的血痂还没掉,膝盖上的血已经洇透了青布裤子,却还是安安静静跪得端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萧玦的指尖动了动。
摄政王哦?你就是侯府那位幕僚先生?
苏晚听到他的声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苏晚是,臣女苏晚,见过摄政王殿下。
萧玦抬起头来。
苏晚没动。
侯夫人愣着干什么!殿下让你抬头你就抬头!是不是聋了!
苏晚这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得很,眼眶有点红,却半点泪都没掉,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看着无辜极了。
萧玦盯着她脸上的巴掌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萧玦本王今日来,是奉太后的旨意,侯府这请安折写得“极好”,太后特意让本王把写折子的人带回宫,亲自问问她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些好词。
侯夫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侯夫人殿下说得是!这种心思歹毒的下人,就该带回宫好好教训!臣妇这就叫人把她绑了给殿下送过去!
萧玦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苏晚脸上。
萧玦不用绑,本王的人,自己会走。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把苏晚从地上拉了起来。
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细得仿佛一捏就断的骨头,还有她极轻地颤了一下。
萧玦俯下身,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萧玦三年前你往我茶里放巴豆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乖?
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袖袋里那半根桂花枝,被她指尖捏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