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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响了。
芮恩“夫人,晚餐准备好了。”
简程丌“知道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妆容完整,衣裙整齐。

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烛台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往东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他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他在。
我没多看一眼,转过身,下楼。
今晚宋冠宇在。晚餐要在主厅吃,一家三口——王上、王后、还有小王子。
宋衍。
六岁,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见谁都亲,但最亲我。
吃饭的时候总挨着我坐,有什么好吃的先往我盘子里夹,奶声奶气地喊“母后尝尝这个”。
他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整个王宫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宋冠宇。
宋亚轩都不知道。
推开主厅的门,宋冠宇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脸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更深。
宋衍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在那儿晃啊晃的。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宋衍“母后!”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蹭了蹭。
宋衍“母后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都等了好久了。”
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摸了摸。
简程丌“有点事,来晚了。你吃了吗?”
宋衍“没有!我等母后一起吃。”
这孩子……明明厨房可以先给他上菜的,他偏要等。
我牵着他走回座位,把他抱上椅子。他坐稳了还不撒手,拽着我的袖子让我挨着他坐。
宋衍“母后坐这儿。”
简程丌“好。”
宋冠宇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太管宋衍。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更像一个“需要存在的继承人”,而不是儿子。
但宋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王不太爱笑,母后很温柔,小叔叔偶尔会来陪他玩。
宋衍“母后。”
宋衍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盘子里。
宋衍“今天的肉可好吃了,你吃。”
简程丌“好,谢谢衍儿。”
宋衍“母后你脸上怎么红红的?”
我愣了一下。
宋冠宇也看了过来。
宋衍“是不是发烧了?”
宋衍踮起脚尖,伸手够我的额头。够不着,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把他摁回去。
简程丌“没有。刚才走路走得急,热的。”
宋衍“哦……”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
宋衍“对了母后,今天下午小叔叔来找我了!”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简程丌“他来找你?”
宋衍“嗯!他给我带了一盒糖果,还陪我搭积木。”
宋衍笑得眼睛弯弯的。
宋衍“小叔叔搭的城堡可好看了,比衍儿搭的好看。”
宋亚轩。
来找宋衍。
简程丌“他……说什么了?”
我问。
宋衍“说让我乖,听母后的话,说母后很辛苦。”
宋衍歪着头想了想。
宋衍“还问我喜不喜欢小叔叔。”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简程丌“那你怎么说的?”
宋衍“我说喜欢呀!小叔叔最好了,母后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宋衍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扯出一个笑。
简程丌“是。”
宋衍“那改天让叔叔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我想和他一起吃。”
宋冠宇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宋冠宇“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
宋衍缩了缩脖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看了宋冠宇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揽住宋衍的肩膀。
简程丌“听你父王的,先吃饭。”
宋衍“哦。”
宋衍低下头,乖乖地扒饭。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看我,小声说了一句:
宋衍“母后最好了。”
我鼻子有点酸。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不知道这个王宫里的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走,不知道他喜欢的小叔叔和他父王之间隔着什么。
他只知道母后最好。
可他不知道,“母后”这两个字,我原本是不想要的。
宋冠宇又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脸上的伤疤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沉。
我知道他今晚又会来找我麻烦。
不是那种“麻烦”。
是找茬。说我不关心他,说我对宋衍比对他好,说我不像个妻子。
像个妻子。
我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夫妻。
那纸婚约下面盖着的是简家的兵权和宋家的王位,不是什么“两情相悦”。
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五年了,我连手都没让他碰过。
他越不甘心,我越觉得他恶心。
像一头被惯坏了的猪,以为只要坐上王位,什么都能拿到手。
配吗?
宋衍吃完了饭,打了个哈欠,小手揉着眼睛。
宋衍“母后,我困了。”
简程丌“我送你回去。”
我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主厅。
走廊里风大,我把他往身边拢了拢。他抱着我的手臂,半眯着眼,走两步就要靠在我身上一下。
宋衍“母后。”
简程丌“嗯?”
宋衍“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我低头看他。
他已经闭上眼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简程丌“好。”
我说。
把他送回房间,哄上床,盖好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攥着我的手指不放。
宋衍“母后别走……”
简程丌“不走,等你睡着。”
我在床边坐着,看着他慢慢呼吸变匀,手指慢慢松开。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像一个人。
不,不像。
不要像。
我抽出手指,站起来,吹灭了烛火。
回到自己寝宫的时候,宋冠宇已经等在门口了。
满身酒气。
宋冠宇“去哪儿了?”
他眯着眼看我。
简程丌“送衍儿回去。”
宋冠宇“衍儿衍儿衍儿。”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又是那个位置。
宋冠宇“你眼里就只有他,没有我?”
我低头看着他攥在我手腕上的手。
简程丌“松手。”
宋冠宇“我不松。”
他把我往怀里拽。
我一把推开他。
用了全力。
他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酒醒了一半。
宋冠宇“你——”
简程丌“宋冠宇。”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简程丌“我说过了。别碰我。”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脸上的伤疤像一条蜈蚣在烛光里扭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骂了一句脏话,走了。
我关上门。
手背上有一滴他的口水。
我冲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拼命地搓。
搓了三遍。
还是觉得脏。
我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恶心。
还有一点点——
我说不上来。
如果是宋亚轩呢?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愣在镜子前。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
我慢慢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手擦干,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擦到无名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里没有戒指。
宋冠宇给过我王后的印章戒指,我戴了一天就摘了。
太重。
戴不惯。
但现在我忽然想——
如果是另一枚呢?
我在想什么。
简程丌,你在想什么。
我把毛巾扔在水池里,走出去,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宋亚轩站在白玫瑰前面,晨光照着他的侧脸。

“简程丌。”
他叫我的名字。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
明天还要吃溏心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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