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洞庭湖,我一路向东,行至江西境内,登上了庐山。
庐山北临长江,东偎鄱阳湖,一山飞峙大江边,山势巍峨,峰峦叠嶂,峡谷幽深,瀑布飞泻,更以云海闻名天下。山中常年云雾缭绕,云海翻涌,峰峦隐在云雾之中,时隐时现,如同仙境一般,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登山,一路行来,看遍了庐山的奇山秀水。看秀峰之上,李白笔下的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瀑布从悬崖之上飞泻而下,砸在潭水之中,声如雷鸣,水汽氤氲,壮美至极;看花径之中,白居易亲手种下的桃花,依旧年年盛开,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春日里,桃花满径,落英缤纷,温柔浪漫;看琴湖之上,碧波荡漾,云雾缭绕,如同天上瑶池,清幽雅致;看三宝树旁,千年古木,参天耸立,枝繁叶茂,见证了庐山千百年的岁月变迁。
庐山的美,一半在山水,一半在云雾。我在庐山之上,寻了一处僻静的草堂,暂且住了下来。草堂隐在山谷之中,四周古木环绕,溪水潺潺,远离山间的寺庙与游人,清净雅致,推窗便能看见山间的云海,听见瀑布的声响。
每日清晨,我便会早早起身,登上含鄱口,看日出云海。天色未亮时,山间满是云雾,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远处的五老峰,隐在云海之中,如同海中的岛屿。待到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破开云层,洒在云海之上,云海被染成了金色,翻涌奔腾,壮阔得让人失语。日出之后,云雾渐渐散去,远处的鄱阳湖,尽收眼底,水天相接,浩渺无垠,让人心胸开阔,所有的烦恼与纷扰,都消散在这云海日出之中。
白日里,我会漫步山间,沿着蜿蜒的山路,走过一处处景致,看峡谷幽深,听溪水潺潺,闻草木清香。山中的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云雾四起,整座山都被笼罩在云雾之中,对面不见人,只闻说话声,行走在云雾之中,如同踏云而行,置身仙境。
我常常坐在山间的青石之上,看着云雾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山峰在云雾之中,时隐时现,变幻莫测。忽然间便懂了王维笔下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何等的豁达与坦然。
世间万事,如同这山间的云雾,聚散无常,起落不定。相聚别离,悲欢得失,兴衰荣辱,都如同这云雾一般,来了又去,聚了又散,从来都不由人。与其执着于云雾的聚散,不如静下心来,坐看云起云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千百年间,无数的文人墨客,高僧隐士,都曾来到庐山,或隐居于此,或游历于此,在这山水之间,寻得内心的安宁,悟得人生的真谛。陶渊明在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慧远大师在此建东林寺,开创净土宗,弘扬佛法;李白、白居易、苏轼,无数的文人,在此留下诗词,抒怀咏志,在山水之间,安放自己的灵魂。
如今,他们都早已远去,可庐山依旧,山水依旧,云雾依旧。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诗词,他们的心境,都融入了这庐山的山水云雾之中,千百年后,依旧能让来到这里的人,心生共鸣,寻得安宁。
我在庐山之上,住了整整十年。看遍了庐山的四季流转,云海变幻。春日里,山间桃花盛开,草木抽芽,云雾轻柔,生机盎然;夏日里,山间清凉,瀑布飞泻,云海翻腾,避暑胜地,清幽自在;秋日里,层林尽染,漫山红遍,天高气爽,云海澄澈,美不胜收;冬日里,山间落雪,银装素裹,冰挂垂崖,云海静谧,圣洁安宁。
这十年的时光,我每日与山水为伴,与云雾为邻,静坐看云,闲步听泉,彻底放下了心底所有的执念与纷扰。我终于懂得,人生最大的修行,从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从不是逃离聚散别离,而是学会坐看云起云落,坦然接纳所有的遇见与离别。
心若从容,便无惧岁月风雨;心若淡然,便不怕聚散无常。
离开庐山那日,山间云雾缭绕,我站在山巅,最后看了一眼翻涌的云海,躬身行了一礼,感谢这十年的山水相伴,感谢这十年的心境沉淀。转身走下山去,步履从容,眉眼淡然。
往后的漫漫长生路,纵使依旧独行,纵使依旧会遇见聚散别离,我也能坦然面对,从容接纳。行到水穷处,便坐看云起时,心有山水,处处皆是清宁;心有从容,岁岁皆是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