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浇得西郊乱葬岗湿滑得像抹了油,苏晚踩着满脚泥蹲在黑漆棺材前,指尖刚碰到棺盖缝,就听见身后县衙差役的嘀咕声。
差役甲我说苏丫头,你一个姑娘家刚上任就接这种焚尸案,真不怕晦气?
苏晚怕什么,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多了。
苏晚头也没抬,手里撬棍卡进棺缝用力一撬,厚重的棺盖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响动。她以为是棺木受潮胀开的声音,没当回事,俯身就往棺里看。
里头躺着的男人穿了身染血的玄色衣袍,下颌线冷得像刀刻,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喉结却在她探过去的瞬间,极轻地滚了一下。
苏晚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白毛汗。
报案的人说这是山匪窝点烧剩的尸体,要她来验明身份再行下葬,可这尸体——是热的。
她捏着验尸簿的指尖都僵了,慢慢直起身想往后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男人倏地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半点没有刚醒的混沌,另一只手里的短刀干脆利落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刃口的凉意刺得她皮肤发疼。
谢珩敢叫出声,现在就送你去跟真尸体作伴。
苏晚我我我我不叫!好汉饶命!
苏晚吓得魂都飞了,举着双手一动不敢动,眼睛余光瞟到不远处还在闲聊的两个差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这哪是尸体啊,这是上个月海捕文书上挂了画像的通缉要犯,据说杀了三个朝廷命官,悬赏金够她吃三十年红烧肉的。
男人撑着棺沿坐起来,短刀始终没离开她的脖子,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仵作制服,眉头皱得死紧。
谢珩仵作?
苏晚是是是,我今天头一天上班,哦不对,头一天当差,跟你无冤无仇的,你要是想跑我就当没看见你,真的!
她话说得飞快,眼皮子乱瞟,心里已经把逃跑路线盘了八百遍。岗子下面就是县衙的驻点,只要她喊一嗓子,二十个捕快半刻钟就能围过来,到时候这赏金稳稳到手。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刀刃又往她脖子上压了压,渗出点细密的血珠。
谢珩帮我个忙,对外就说棺里的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认不出身份,等我离开青溪县,自然不会为难你。
苏晚没问题没问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半个字不多说!
苏晚忙不迭点头,脸上的表情要多乖有多乖。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是信了,收了刀刚要起身,就看见苏晚突然往后蹦了三步,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就喊。
苏晚来人啊!通缉犯在这!抓活的!赏金五千两啊!
两个差役瞬间懵了,转头看见棺材里坐起来的男人,脸都白了,扭头就往岗下跑。谢珩的脸黑得像能滴出墨,伸手就要来抓她,苏晚跑得比兔子还快,踩着泥坑连滚带爬往山下冲,边跑边回头喊。
苏晚你当我傻啊!五千两够我买个带院子的房子了!你就在这等着挨抓吧!
她一口气冲下山,正撞上闻讯赶来的捕头张奎,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岗上指。
苏晚张头!就在上面!我亲眼看见的,就是海捕文书上的那个谢珩!
张奎脸色一变,带着二十个捕快握着刀就往上冲,苏晚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买了房子之后是在院子里种海棠还是种青菜。
一行人冲到刚才的棺材边,却看见棺盖已经盖好了,旁边站着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锦衣卫,腰牌晃得人眼晕。青溪县县令跟在他身后,腰弯得像个煮熟的虾米,看见苏晚过来,赶紧冲她使眼色。
苏晚愣了,转头看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张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张奎属下参见阁老大人。
阁老?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抬眼看向那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可不就是刚才躺在棺材里、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通缉犯?男人手里转着她刚才掉在地上的验尸簿,指尖在她写的“尸体体表有刀伤三处,疑似山匪互斗致死”那行字上敲了敲,抬眼冲她笑了笑,那笑看得她后背发凉。
谢珩苏仵作刚才说,要抓谁去领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