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想换房间这件事,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一周。
原因很简单。他的房间朝北,入冬之后阴冷得像冰窖。北京的气候干燥,但那种冷是渗透性的,从脚底往上爬,沿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他把空调开到二十八度,裹着两床被子,脚还是冰的,像两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每天早上醒来,鼻子都是塞的,喉咙干得像砂纸。
但他一直没说。因为这个房间就是他的位置,他应该知足,应该感恩,不应该有任何不满。
可是真的太冷了。
冬至那天,北京气温骤降到零下八度。苏新皓从片场回来,浑身冻得发僵,进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洗完热水澡钻进被窝,空调开到三十度,被子裹成蚕蛹,脚还是冰的。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牙齿打着哆嗦,心里想着:如果那个朝南的房间能给他住就好了。
那个房间不是主卧。主卧是朱志鑫的,他不敢想。但在走廊的另一头,在朱志鑫书房的隔壁,还有一间空着的朝南客房,比他现在的房间大一些,采光好很多,阳光能从早上一直晒到下午三点。
他去看过那间房,是在一次打扫的时候。推门进去的瞬间,满屋子的阳光差点晃瞎他的眼。深冬的午后,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他在那间房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后背。
那一刻他差点就去找朱志鑫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想起朱志鑫说过“以后不要去我书房”,语气里的那种冷他记忆犹新。如果他再提要求,换房间、换更大的空间、换更好的位置,朱志鑫会不会也觉得他越界了?会不会也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你的房间在那边”?
他不敢赌。
所以苏新皓忍了。每天收工回来,在冷得像冰窖的房间里缩着,把被子裹紧,把空调开到最大,把手伸到枕头下面取暖。早上起来鼻塞喉咙痛,就用热水冲一杯蜂蜜水润一润,然后下楼做早餐。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他忘了,这个房子里不止他一个人。李管家每天早上七点会到厨房准备早餐,他看到了苏新皓房间的温度计一个卧室,十二度。而朱志鑫的主卧在同样的时间,二十二度。
李管家没有直接跟朱志鑫说。他在这个家里工作了八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他把苏新皓房间的温度计拍了照,发给了陈岩。陈岩看到照片,犹豫了零点五秒,转发给了朱志鑫,附了一句话:【朱总,苏先生的房间温度有点低,是不是供暖出了问题?】
朱志鑫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听汇报。整个会议他没有任何异样,发言、决策、拍板,一如既往地精准凌厉。但会议结束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而是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了。
陈岩在走廊里看到他,愣了一下:“朱总,您下午还有……”
“推了。”朱志鑫头也没回。
苏新皓那天下午没有戏,在家休息。他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剧本,身上裹着一条薄毯,脚上穿着加绒的厚袜子,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客厅的暖气很足,比他的房间暖和多了,所以他最近白天都待在客厅,只有晚上才回那个冰窖一样的房间。
门开的时候,苏新皓从沙发上探出头,看到朱志鑫站在玄关,大衣还没脱,围巾也没摘,脸上带着室外的寒意和一种他很熟悉的、有人要倒霉了的表情。
苏新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你怎么回来了?”
朱志鑫没有回答。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在苏新皓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的目光从苏新皓身上移到茶几上的姜茶,又移到苏新皓裹着的薄毯上,最后落在他穿着加绒厚袜子的脚上。
“冷?”朱志鑫问。
苏新皓把脚缩到薄毯下面,有点心虚:“还好,客厅不冷。”
朱志鑫站起来,转身朝楼上走去。苏新皓听到他的脚步声经过走廊,经过自己的房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去了主卧?还是去了书房?苏新皓听不太清楚。
几分钟后,朱志鑫下楼了。他走到苏新皓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就是苏新皓房间的钥匙。苏新皓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的房间,十二度。”朱志鑫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在苏新皓的心上,“你住了快两个月了,没跟我说过。”
苏新皓张了张嘴,看着朱志鑫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朱志鑫不是在问他“为什么不说”,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冷,你没说。这个事实让朱志鑫不高兴,是因为苏新皓没告诉他。至于为什么不高兴,苏新皓不敢揣测。
“我……”苏新皓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的话,“我怕给你添麻烦。”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划在了某个易燃的东西上。
朱志鑫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苏新皓。”朱志鑫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苏新皓从未听过的沙哑和低沉,“你跟我之间,到底谁是谁的金丝雀?”
苏新皓愣住了。
“是你不敢提要求,”朱志鑫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暗色的情绪,“还是我没有给过你提要求的权利?”
苏新皓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朱志鑫,手里还攥着薄毯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理解朱志鑫话里的意思。
你的规矩里没有写“可以提要求”,所以我不敢。我怕提了要求就是越界,越界就是不乖,不乖就会被讨厌,被讨厌就会被扔掉。我不想被扔掉,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
这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很多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组织语言的过程中,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朱志鑫不是在指责他,朱志鑫是在告诉他:你可以提要求,我一直都允许你提要求,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在了“不能提要求”的位置上。
“我问过你,有没有想要的。”朱志鑫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没有。你每一次都说没有。”
苏新皓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喝醉的深夜,朱志鑫躺在床上,攥着他的手腕问他“你就没有想要的”,他说“能多陪我一会儿吗”。他想起沙发上的那个傍晚,朱志鑫问他“你就没有想要的”,他说“没有”。他想起很多个时刻,朱志鑫用不同的方式问同一个问题,他给的是同一个答案:没有,没有,没有。
他以为说“没有”是乖巧,是懂事,是符合合同要求的完美乙方。他不知道“没有”这两个字,落在朱志鑫耳朵里,不是乖巧,是一堵墙。是一堵他翻不过去的、拆不掉的、苏新皓亲手砌起来的墙。
朱志鑫在墙的那一边,伸出手,问了很多次“你想要什么”,苏新皓在墙的这一边,每一次都把伸出的手推回去,说“我什么都不要”。
所以朱志鑫生气了,因为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苏新皓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客人,一个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不敢有任何期待的、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疼的客人。
“我不想住那个房间了。”苏新皓听到自己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也许是被朱志鑫的眼神逼到了墙角,也许是“怕给你添麻烦”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也许是他在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被朱志鑫刚才那番话撬开了一道缝,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藏了太深的、他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从那条缝里涌了出来。
朱志鑫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新皓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比朱志鑫矮了差不多十公分,站起来之后还是要仰头看他,但他不想再仰着头说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朱志鑫,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冬天的树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我的房间朝北,冬天很冷,空调开到三十度也没用。”苏新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考虑过才说出来的,“走廊那头有间空着的客房,朝南,阳光很好。我能不能搬过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朱志鑫。
朱志鑫站在原地,大衣还没脱,围巾垂在两侧。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但苏新皓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了。他说出了他想说的,朱志鑫怎么回应是朱志鑫的事,他控制不了,也不想再猜了。
这是他签下合同以来,第一次为自己提要求。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直气壮的、因为他不想再住在十二度的房间里所以提出的“要求”。
走廊那头有间空着的客房,朝南,阳光很好。他想搬过去。
安静的几秒钟里,客厅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苏新皓站在那里,心跳很快,但手不抖了。以前每次提要求手都会抖,因为他怕被拒绝,怕被讨厌,怕朱志鑫说“你的房间在那边,不要越界”。但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他发现,把话说出来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胸口那块压了两个月的大石头已经松动了一点。
“就这个?”朱志鑫问。
苏新皓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说的,就这个?”朱志鑫往前走了一步,把距离缩短到一米之内。他的表情还是看不透,但语气里有种“你在隐瞒什么”的意味。
苏新皓张了张嘴,想说“就这个”,但朱志鑫的眼睛太深了,深到他觉得如果自己再说“没有”,就是在侮辱朱志鑫的智商。
“……还有。”苏新皓垂下眼,看着自己穿着加绒袜子的脚,声音小了很多,“有时候你不在家,我会去你书房坐着。不是翻东西,就是坐着。你的书房朝南,下午阳光特别好,窗帘是深色的,光打在地板上很漂亮。”
朱志鑫没有说话。
“我……”苏新皓咬了咬下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松开,“我想在你不在家的时候,能有一个晒太阳的地方。客厅太大人太空,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像傻子。我想在一个能感觉到你的气息的房间里,安静地待着。”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苏新皓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这个要求太越界了。想要朱志鑫不在家的时候,进入朱志鑫的私人空间,在朱志鑫的气息里待着。这已经不是金丝雀该有的要求了,这是……
朱志鑫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新皓以为他要被拒绝了,久到他在心里开始准备“没关系当我没说过”的退路,久到他差点就要先开口说“算了”。
“走廊头那间客房,明天让李管家收拾出来。”朱志鑫说。
苏新皓抬起头。
“书房,”朱志鑫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去。别动桌上的文件就行。”
朱志鑫给了。两个要求,全都给了。
苏新皓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像阳光照在水面上。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伸手。
“谢谢。”苏新皓说,声音有点哑。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他此刻心里的重量。
朱志鑫站在那里看着苏新皓,大衣的扣子还没解开,围巾垂在两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旅人,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世界的温度和光线。
“以后有什么,直接说。”朱志鑫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不是你的敌人,不用跟我打仗。”
“不是敌人”四个字落在苏新皓的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朱志鑫当成了“敌人”,把朱志鑫当成了随时会下达驱逐令的将军。他一直在防守,一直在戒备,一直在揣测对方的心思,调整自己的姿势,确保自己不会露出任何可以被当做“不乖”证据的破绽。
他太累了。
而朱志鑫刚才说的那句话把他手里握了太久的盾牌拿走了。盾牌拿走的瞬间,他觉得轻松,但也觉得不安全。没有了盾牌,他就完全暴露在朱志鑫面前了,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我想要多一点”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不想再把盾牌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