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司马玉龙的二十八岁生辰。
楚都皇城的麟德殿内,灯火辉煌,鎏金铜灯燃着彻夜不熄的龙涎香,暖黄的光晕铺满了整个大殿。殿内早已摆开了盛大的生辰宫宴,案几整齐排列,从殿中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廊下。满朝文武、宗室诸王,还有周边各国前来朝贺的使臣,尽数齐聚于此,杯盏交错,丝竹声绕梁不绝,一派盛世太平的景象。
司马玉龙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端坐在上首的九龙金座上,眉目温润,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压。他指尖捻着白玉酒杯,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看似在听着使臣的贺词,心思却早已飘向了殿外。
宫宴已经开了近一个时辰,他等的人,还没来。
殿内的气氛,早已在几巡酒过后,悄然变了味道。
先是宗正寺卿,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王爷,端着酒杯起身,对着司马玉龙躬身行礼,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先皇后仙逝已近三载,中宫空悬,六宫无主,朝野上下,无不忧心。如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臣恳请陛下,广选世家贵女,充盈后宫,早定国本,以安朝野,以慰宗庙!”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文武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附和:“臣等恳请陛下,早定后位,充盈后宫!”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麟德殿内久久回荡。
这已经不是百官第一次提起选妃立后之事了。自叛乱平定,司马玉龙重掌皇权,这两年来,几乎每一次大宴,都会有大臣提起此事。中宫空悬,储位未定,在百官眼里,始终是大楚最大的心事。
司马玉龙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手淡淡道:“此事,朕自有考量,不必再提。众卿平身,饮酒吧。”
一句话,不怒自威,堵死了所有后续的话。百官面面相觑,只能躬身退下,心里却都清楚,陛下之所以一再推脱,全都是因为长乐宫那位燕姑娘。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们的陛下,把所有的温柔与特殊,都给了那位没有任何封号、却能自由出入皇宫、住在长乐宫的燕姑娘。两年来,陛下从未对任何世家贵女青眼相加,后宫始终空无一人,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花在了那位燕姑娘身上。
只是在世家贵女们眼里,小燕子始终是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哪怕她有护驾平叛的大功,哪怕陛下对她另眼相看,在她们眼里,她也不过是个不通文墨、不懂规矩的江湖人,根本配不上九五之尊的陛下,更不配坐上后位。
此刻,殿内的世家贵女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起身献艺。
丞相家的嫡女柳若烟,素有楚都第一才女之称,一身水绿罗裙,抚了一曲《平沙落雁》,琴音清越,余韵悠长,引得满殿称赞;太傅家的千金,提笔挥毫,写下了一幅祝寿的书法,笔力遒劲,风骨自成;就连邻国送来的和亲公主,也跳了一支异域风情的胡旋舞,身姿曼妙,艳惊四座。
各家贵女轮番上阵,琴棋书画,歌舞诗赋,各显神通,无一不是卯足了劲,想博得上首那位帝王的一眼青睐。可自始至终,司马玉龙的目光都淡淡扫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更没有半分赞许,只偶尔礼貌性地点一点头,心思全然不在这殿内。
柳若烟看着这一幕,指尖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不甘。她是百官心里最适合的皇后人选,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可陛下却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个江湖女子。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燕姑娘到——”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麟德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口,连司马玉龙原本平淡的眉眼,瞬间染上了温柔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了门口,一瞬不瞬。
只见殿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小燕子一身石榴红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领口袖边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矫揉造作,却自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风华。
经过两年的深宫沉淀,朝夕间的笔墨书香、琴茶棋韵,早已磨平了她骨子里的毛躁跳脱,让她多了几分沉稳温婉的气韵。可那双杏眼,依旧亮得像盛着星光,笑起来时,梨涡浅浅,依旧是当初那个明媚飒爽、无拘无束的模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一出场,便让殿内所有精心打扮的世家贵女,瞬间黯然失色。满殿的灯火辉煌,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真正的艳压群芳,不外如是。
小燕子缓步走入殿中,对着上首的司马玉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明亮,带着笑意:“陛下,生辰喜乐。我来晚了,还望陛下莫怪。”
她学了两年的规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君臣礼都不懂的江湖姑娘,可行礼时,依旧带着自己的洒脱,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
“不晚,来得正好。”司马玉龙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抬手温声道,“赐座,就坐在朕身侧。”
一句话,让满殿哗然。
身侧的位置,那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坐的位置!陛下竟然让燕姑娘坐在那里!
百官面面相觑,宗室诸王也都变了脸色,柳若烟更是气得指尖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嫉妒几乎要冲破理智。
小燕子也愣了一下,刚想推辞,就见司马玉龙对着她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她只能笑着应下,缓步走到了他身侧的案几后坐下,坦然接受了满殿或惊艳、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宫宴的气氛,因为她的到来,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柳若烟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起身,对着上首的司马玉龙和小燕子盈盈一拜,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算计:“陛下,臣女听闻燕姑娘武艺卓绝,箭术通神,当年秋猎一箭射落苍鹰,震惊了整个楚都,臣女心中敬佩不已。只是不知,燕姑娘除了武艺之外,可通文墨琴律?”
她抬眼看向小燕子,笑得温婉,话里的刁难却藏都藏不住:“今日是陛下的生辰,普天同庆,各家姐妹都献了艺为陛下祝寿。不如燕姑娘也作诗一首,或是抚琴一曲,为陛下贺寿,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小燕子,等着看她的反应。世家贵女们更是纷纷附和,等着看她出丑。在她们眼里,小燕子一个江湖女子,舞刀弄剑还行,作诗弹琴?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定然会在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面前,丢尽脸面。
赵羽坐在武将席的首位,握着酒杯的手瞬间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刚想起身替她解围,却见上首的小燕子,忽然笑了。
她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窘迫,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看向柳若烟,笑着道:“柳小姐抬举了。作诗抚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既然是陛下的生辰,我自然该献丑助兴。”
一句话,从容不迫,落落大方,让等着看她出丑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司马玉龙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骄傲,抬手对着侍立的太监道:“取笔墨,还有瑶琴来。”
“是。”太监立刻应声,不过片刻,就将上好的宣纸徽墨,还有一张桐木瑶琴,摆在了小燕子的案前。
小燕子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提起狼毫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落笔。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笔锋凌厉飒爽,又带着温润的风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写歪歪扭扭的字的小姑娘了。不过片刻,一首七言律诗,便跃然纸上。
满殿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去,只见宣纸上写着:
《贺陛下生辰》
龙腾紫禁定江山,风拂神州万民安。
一剑平澜清浊秽,三杯济世暖尘寰。
千秋功业书青史,万里河川入玉盘。
唯愿岁华长喜乐,太平岁岁伴君欢。
诗句工整,平仄合律,既有对帝王平定江山、济世安民的称颂,又有最真挚的生辰祝愿,格局开阔,情真意切,没有半分闺阁诗的扭捏,反而带着一股飒爽开阔的风骨,哪怕是满朝饱读诗书的文臣,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好诗!好一个一剑平澜清浊秽,三杯济世暖尘寰!”
“没想到燕姑娘不仅武艺卓绝,文采竟也如此出众!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这诗句,风骨自成,格局开阔,便是翰林院的学士,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百官们纷纷称赞,看向小燕子的目光,彻底变了。再也没人敢说她是不通文墨的江湖女子,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敬佩。就连各国的使臣,也纷纷起身,对着小燕子拱手称赞,眼里满是惊艳。
柳若烟的脸瞬间惨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故意设下的刁难,竟然成了她大放异彩的舞台。
小燕子放下笔,对着满殿称赞的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半分骄矜,随即又走到了瑶琴前,缓缓坐下。
她素手轻抬,指尖落在琴弦上,清越的琴音,瞬间流淌而出。
不是世家贵女们常弹的风月小调,也不是靡靡的宫廷雅乐,琴音起时,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转而又化作江山万里的开阔,中间夹杂着江湖路远的洒脱,最后归于盛世太平的温柔。一曲终了,余韵绕梁,久久不散。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琴音里,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琴音彻底消散,司马玉龙率先鼓起了掌,眼底的骄傲与温柔,藏都藏不住。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又认真,响彻了整个麟德殿:“好。这是朕生辰,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陛下亲口称赞,还是如此高的评价,让满殿再次沸腾。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坐在琴前,红衣胜火的姑娘,眼里满是敬佩与惊艳。
谁也没想到,两年前那个只会舞刀弄剑、横冲直撞的江湖姑娘,如今竟脱胎换骨,文采琴艺,样样惊艳,艳压了整个楚都的世家贵女。
宫宴的后半程,再也没人敢刁难小燕子半句。柳若烟更是早早地退回了座位,再也没敢露过半分脸。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漫天飞雪落满了宫道,司马玉龙陪着小燕子,缓步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身后的宫人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打扰。
“今天,谢谢你。”司马玉龙看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你今天,很耀眼。”
小燕子笑着抬眼看他,眼里盛着漫天飞雪和宫灯的暖光,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那是自然!你教了我两年,我总不能给你丢脸吧?再说了,有人想让我出丑,我总不能遂了她的意。”
司马玉龙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脏像是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他多想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多想把她揽进怀里,多想告诉她,他想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想让她做他的皇后,想陪她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笑着,抬手替她拂去了肩头的落雪,温声道:“天冷,快回去吧。明日雪停了,我再陪你练字抚琴。”
“好。”小燕子笑着应下,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长乐宫。
司马玉龙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站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这份藏了两年的爱意,早已在心底枝繁叶茂,再也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