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减宫中用度的旨意,像一块巨石,砸得翊坤宫水花四溅。
但对于整个后宫的格局来说,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华妃的根基,从来就不只是皇帝的宠爱。
更是她那个在前朝呼风唤雨,权倾朝野的哥哥,年羹尧。
只在后宫打压华妃,不过是剪其枝叶。
要想彻底扳倒她,必须从前朝入手,动摇她的根本。
我心里很清楚,这盘棋,不能只在后宫下。
我需要一颗能连通前朝的棋子。
而整个后宫,能让我绝对信任,且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一个人。
沈眉庄。
我带着青禾,提着一篮新摘的菊花,去了眉庄的存菊堂。
自从假孕事件后,她对皇帝彻底心灰意冷,便一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存菊堂里冷冷清清,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整个人清瘦了不少,那身傲骨,却愈发明显。
你来了。

她看到我,脸上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姐姐这里的菊花开得真好。

我那碎玉轩,最近人来人往,吵得慌,反倒不如姐姐这里清净。
我将花篮放下,在她身边坐下。
清净?

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被人遗忘罢了。

如今你风头正盛,协理六宫,人人敬畏。我为你高兴。

她的高兴是真切的,但眼底的落寞,也是真实的。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姐姐,你还在怨皇上吗?
怨?谈不上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
早就心死了,何来怨怼。

我如今只求安稳度日,不再卷入那些是是非非。

我看着她,心中一痛。

姐姐,你以为我们想置身事外,就能真的置身事外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我们在这宫里一日,我们的家族,就一日不可能置身事外。
眉庄的身子微微一僵。

如今我与华妃势同水火,她恨我入骨。

在宫里动不了我,你以为她不会从宫外想办法吗?

甄家,沈家,我们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们不主动出击,就只能等着任人宰割!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眉庄的心上。
她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眸子,终于掀起了波澜。
你……你想做什么?

她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
我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扳倒的,不止是华妃。

还有年羹尧。
眉庄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扳倒年羹尧?
那可是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抚远大将军!

姐姐,你别怕。

我不会让你我,还有我们的家族去冒这个险。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她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为了坚定。

沈伯父是都察院的御史,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看不惯朝中奸佞。

我想请姐姐,给家里递个话。
递话?递什么话?


不必写信,更不能直说。
我摇了摇头。

姐姐下次与家中通信时,只当闲聊,在信里提上几句便可。

你就说,皇上最近常常为国库空虚而烦忧,夜不能寐。

还说,皇上总感叹,打胜仗是好事,可这银子花得也像流水一样,让他心里疼。

再提一句,我因削减宫中用度,为皇上省了些银子,皇上龙心大悦,夸我有心。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这些话,看似只是女儿家在信中的闲谈和抱怨。
但以沈自山的政治智慧,他绝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深意。
皇帝缺钱。
年羹尧打仗花钱如流水。
皇帝对这笔开销,已经心生不满了。
而我,一个后宫妃子,因为“节俭”而受到褒奖。
这强烈的对比,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一个来自君王心腹的信号。
眉庄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我所有的话中之话。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是将整个沈家都绑上了我的战车。
胜,则前途无量。
败,则万劫不复。
莞儿……

她握紧我的手,掌心满是冷汗。
此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
我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姐姐,在这宫里,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我凝视着她,眼中满是决绝。

相信我,也相信沈伯父的判断。时机,已经到了。
良久,眉庄终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然。
她点了点头。
好。

我信你。

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沈家与甄家,荣辱与共。

这一刻,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们不再只是深宫中相依为命的姐妹。
我们是真正意义上,同生共死的盟友。
几天后,一封来自惠贵人沈氏的家书,通过正常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宫。
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沈自山的案头。
夜深人静。
沈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自山将女儿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遍。
信上写的,都是些女儿家的琐事。
说宫里的菊花开了,说自己新学了首琴曲,说莞妃妹妹如今协理六宫,很是辛苦。
然后,她话锋一转,开始“抱怨”。
“……皇上近日总为国事烦忧,听闻是国库的银子不够使了,女儿看着,也替皇上心疼。”
“前线捷报频传固然是好,可那军饷开支,也着实惊人。莞妃妹妹提议削减宫中用度,竟也得了皇上夸赞,说是为君分忧了呢……”
沈自山的手指,在“军饷开支”、“为君分忧”这几个字上,轻轻地摩挲着。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朝堂风雨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许久,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将其化为一缕青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又过了几日。
几位平日里与沈自山私交甚好,同样对年羹尧飞扬跋扈心怀不满的清流御史,都“偶遇”般地,在沈府的书房里,与沈自山“品了一回茶”。
一场针对年氏一族的巨大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而我,在布下了这颗最关键的棋子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异动。
我依旧每日处理宫务,与华妃在各种小事上周旋,吸引着后宫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在等。
等前朝的风,吹起。
吹倒年家那棵,看似不可撼动的大树。
碎玉轩的秋夜,凉风习习。
我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菊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内心)眉姐姐,委屈你了。

(内心)但这盘棋,我们必须下。

(内心)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所有被年家欺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