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扑面而来。
不是梦中的那种铁灰色、死寂的光,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从万里之上的夜空中倾泻而下的、饱满得像要溢出来的满月清辉。
那光落在她脸上,冷冽而温柔,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昭涪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的灵核在疯狂地震颤,那半颗还在运转的珠子像一只困兽,在笼中横冲直撞,试图找到它丢失的另一半。
“昭涪!”
阿呆扑进了她怀里。
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灰白相间的小讙,用它温热的、颤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它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吱吱”声。
那声音又细又尖,像一根根针扎在昭涪的心上。
昭涪低头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月华薄膜在指腹上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阿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事。”
阿呆从她颈窝里抬起头,金色独眼中满是泪光。
它看了她一眼,然后更加用力地扑进她怀里,两只前爪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像是在说:你骗人,你明明有事。你的手在抖,你的灵核在颤,你的月纹暗得我差点找不到。
你有事,你很有事,你别说没事。
昭涪没有再说话。
她抱着阿呆,靠在床头的木栏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月夜的空气。
她的视线慢慢从混沌中清晰起来。
月栖殿的雕花窗棂,床头那盏永远亮着的贝壳灯,枕边那枚螭吻用龙鳞磨成的戒指。
她伸手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
龙鳞的材质温润如玉,在她的指间微微发着暗金色的光,微弱但从未熄灭。
她在。
他也在。
只是隔着山海,难以相见。
……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昭涪。”
来人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克制与从容。
昭涪深吸了一口气,把扑到她怀中的阿呆放下,放到腿上。
“进来。”
她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涌了进来,像潮水漫过门槛,照亮了寝殿的地面。
他端着一只白瓷碗。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白色的衣袍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面容清俊而温和,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安静的悲悯。他的白发很长,垂至腰际,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像月海冬日的天空。
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昭涪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那种担忧藏得很好,但昭涪还是看见了。
“做噩梦了?”
白泽将药碗放在床头,在她床边坐下。
昭涪没有回答。
她伸手端过药碗,低头看着。
碗中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药气浓郁而清苦,在月光中升腾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药汁的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紫光。
那是血。
白泽的血。
自那场大战之后,只剩下半颗灵核的她,在黄沙中昏死过去。
是白泽赶到,将她带回到月汐流中疗伤。
但她的身体状况,却还是无法抑制的衰弱下来。
每个月满之夜,他都会将自己的血滴入她的药中,帮她稳住那剩下的半颗灵核。
昭涪端着药碗,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碗中那层淡淡的光芒,看着那些血液在药汁中缓缓扩散。她忽然想起螭吻碎裂时的样子,想到水镜中悲哀的未来……
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哀恸。
她闭了闭眼,将那一幅幅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然后仰头,将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