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厚重的门无声滑开,陈闽走了出来,方才与方世荣对话时的冰冷气场已经消散,换上了一副完美的温和面具。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方觉夏身上。青年垂着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发顶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晕,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脆弱。
陈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看见这样脆弱无助的方觉夏,他产生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愉悦。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方觉夏身侧停下。
此刻方觉夏正在发呆,在他感受到陈闽动作时,陈闽已经走到他面前,轻轻一嗅,能闻到淡淡的檀木清香。
方觉夏觉得是这香味有问题,他总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安抚他,此刻内心无比焦躁的情绪。
他陷入深深的沉思,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一只待宰的羔羊。
“夏夏,”陈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亲昵与温和,“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方觉夏被这莫名其妙的称呼惊得肩膀一颤,猛地抬起头。
逆着光,他有些看不清陈闽的表情,但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却显得异常专注柔和,嘴角噙着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仿佛只是朋友间自然的关怀。
“……可、可以。”方觉夏下意识地避开那过分明亮的视线,低下头,声音小到基本听不见。
这个称呼让他有些无措,却也奇异地没有感到太多反感,或许是对方的态度太过……正常,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探究、怜悯或异样。
即使说话声很小,陈闽也敏锐地捕捉到,得到许可,陈闽并未直起身,反而顺势半蹲下来,将自己降至与坐着的方觉夏平视的高度。这个动作消除了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显得更加体贴。
“夏夏,”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医生,专门处理像你这样的情况。他能帮你,真的。”
他的目光诚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等你好了,就不用再每天这么害怕,这么辛苦了。”
治病!方觉夏听到陈闽的话心瞬间狂跳,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可惜,他已经治了很久很久了,早都快要麻痹了这样日复一日的治疗,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一次的治疗一定有效,可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他一想到这里情绪就会低落低谷,失望眨了眨眼,此刻却感受到陈闽温热的吐息轻轻落在他的眉宇,有些热热的……
方觉夏的睫毛颤了颤,悄悄抬起眼,从睫毛缝隙里偷看陈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只有纯粹的温和与鼓励,没有一丝一毫他早已习惯的、来自外界或自己内心的审视与歧视。一种微弱的、久违的暖流,悄悄淌过他冰封的心湖,或许这次真能治好!
他默默地在心里想着,顺便给眼前这个人贴上了一张好人标签。
陈闽见他仍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用那种平稳而令人安心的语调说道:“为了方便治疗,从今天开始,你就先住到我那里。每天早上,我带你去看医生,风雨无阻。你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相信我。”
说着,他像是自然而然地,试探性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目标明确,是方觉夏柔软的发顶。那是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甚至带着些宠溺的动作。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前一瞬——
“别碰我!”
方觉夏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骤然爆发出一声短促惊惧的低叫,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同时双手用力向前一推!
陈闽的注意力全在“触碰”这个动作本身蕴含的象征意义上,完全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得重心失衡,竟然后退两步,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了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安静的外间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方觉夏已经把自己紧紧缩进沙发角落,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恐惧的后知后觉淹没了他,他推了陈闽!推了那个权势滔天、刚刚还对他释放善意的陈闽!
而跌坐在地的陈闽,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周身温润和煦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胆寒的沉寂。
没有人看到他垂下的眼眸里,翻涌着怎样骇人的风暴,是计划被打断的恼怒,是触碰被拒绝的阴郁,还是某种更深沉、更偏执的东西。
但这异样的低压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
陈闽单手撑地,利落地站了起来。他甚至没有先去看缩成一团的方觉夏,而是慢条斯理地、仔细地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然后,他才转过身,朝着沙发角落的方觉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一片阴影当头笼罩下来,将方觉夏完全覆盖。方觉夏惊恐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陈闽。
陈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不见底。他再次抬起了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
方觉夏的心脏骤然缩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地等待着预料中的巴掌或更粗暴的对待,就像曾经某些黑暗记忆中的片段。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手臂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他的脸颊。
方觉夏只能无助地等待,等待着罪行被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