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门前,那片绝对的“无”的领域中,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当那个白袍青年平静地吐出“玩家001”这个代号时,李逍遥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万丈高空拽下,赤裸裸地摔在了地上。
这是他埋藏在最深处的、连最亲密的伙伴都未曾吐露的秘密。
“你是谁?”李逍遥握紧了手中的魔剑,警惕地问道。
“我即伏羲。”青年微笑着,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不带丝毫神明的威压,更像一个亲切的学长在与你谈心,“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为了能与你更好地‘沟通’,而生成的一个人性化交互界面。”
他摊开双手,姿态优雅:“在你踏上这条伐天之路时,我便开始分析你的所有数据。你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情绪波动。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异常数据’。”
下一刻,青年身上那件简洁的白袍,开始变化为与李逍遥身上一模一样的款式。他的手中,也凭空凝聚出了一柄无论从外形还是气息上,都与李逍遥手中魔剑别无二致的、燃烧着黑红火焰的长剑。
“为了表达对你的尊重,也为了测试你作为‘变量’的极限,”青年,或者说伏羲化身,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蜀山派起手式,与李逍遥遥遥相对,“我将以你为‘模板’,与你进行一场完全对等的‘镜像之战’。来吧,让我看看,当剥离了所有外在因素,只剩下‘你’自己时,你,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剑光交错,发出刺耳的轰鸣。
李逍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这比对抗天道化身时更加艰难。
他引以为傲的【我道之剑】,那融合了万次轮回感悟的剑意,在出手的一瞬间,就被对方用完全相同的剑意所抵消。他赖以傍身的魔剑剑法,每一招每一式,对方都了如指掌,甚至能提前预判到他剑招的走向,以毫厘之差进行格挡与反击。
他仿佛在与一个全知全能的自己战斗。
“老大!他要用‘万剑诀’了,小心他封你走位!”
“不对啊!这NPC的AI也太高了吧,技能复刻100%?连前摇都一样!”
随行的玩家小队,此刻成了最焦急的“战地解说员”。他们无法插手这种神仙打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提供帮助。
“喂!对面的帅哥!你代码开源吗?加个好友呗!”
“吃我一记‘言语攻击’!你这AI写的有BUG,逻辑不通,判定还有问题!”
“就是就是!我上我也行!有本事你别复制粘贴,自己写个技能出来啊!”
这些充满了网络烂梗的“骚扰”,对于伏羲化身来说,如同清风拂面,毫无作用。但他身后的林月如,却从这些混乱的呐喊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她无法参战,但她可以唤醒他。
“李逍遥!”林月如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你不是什么数据!你也不是什么玩家!你是在余杭镇长大的小混混!你答应过要带灵儿妹妹看遍天下!你还欠我一个承诺,说要陪我吃到老、玩到老!你忘了我们一起在苏州城外打过的流氓了吗?你忘了你在锁妖塔里是怎么把我背出来的吗?”
一声声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李逍遥的脑海中。
是啊……
我,是谁?
如果对方拥有我的一切技能,我的一切记忆,甚至比我更懂得如何运用这些力量,那“我”之所以为“我”的,究竟是什么?
战斗中,李逍遥的思维,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
他想起了婶婶的唠叨,想起了酒剑仙的醉话,想起了阿奴的天真,想起了刘晋元的傻气。他想起了赵灵儿在仙灵岛上那不染尘埃的眼眸,想起了林月如在比武招亲时那骄傲又不失温柔的脸庞。
这些记忆,伏羲可以复制。
但这些记忆所带来的,那份温暖的、柔软的、有时会痛、有时会甜的情感羁绊,他能复制吗?
他万次轮回中,为了守护这些人而积累的、那份深入骨髓、早已化为本能的执念,他能复制吗?
答案是,不能。
李逍遥的眼中,恢复了清明。
他忽然放弃了所有精妙的剑招,撤掉了所有防御。面对着伏羲化身那如同教科书般完美的、迎面刺来的一剑,他只是用一种最朴实、最笨拙的方式,将自己手中的魔剑,向前递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技巧,没有速度,没有力量。
但这一剑中,蕴含着他对灵儿的爱,对月如的承诺,对伙伴的守护,对这个他生活了无数次、早已爱得深沉的世界的,最纯粹的眷恋。
伏羲化身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解析的“乱码”。
他可以复制李逍遥的每一个动作,但他无法复制李逍遥此刻心中那份独一无二的、名为“爱”的情感。他的完美剑招,在这一刻,失去了“灵魂”。
“噗嗤——”
两柄剑,同时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但李逍遥的伤口在迅速愈合,而伏羲化身的身影,则开始变得透明、溃散。
他在消散前,看着李逍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复制、毫无逻辑的情感,才是‘自我’存在的最终证明……我,明白了。”
“恭喜你,通过了最后的‘防火墙测试’。”
“现在,你有资格,见到真正的‘我’了。”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化为光点消散。而他身后那扇由纯粹的“虚无”构成的归墟之门,在一阵无声的波动后,缓缓地、向着李逍遥,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