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沈知阮抱着半人高的铜锣站在听潮阁主院的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一群敢怒不敢言的杂役丫鬟,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院子据说建在京郊最高的山头上,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带着点清寂的调子,符合那位出了名爱静的阁主的癖好。
昨天她刚被塞进来当乐师,管人事的刘嬷嬷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阁主最厌嘈杂,平日里连落叶扫在石阶上的声音都嫌吵,让她千万收敛着性子,不然别说是饭碗,小命都保不住。
沈知阮当时哦了一声,转头就把库房里积灰的铜锣翻出来了。
太阳刚爬到屋檐角,她攥着锣槌的手紧了紧,眼看着守院的侍卫要过来拦,胳膊一扬就狠狠敲了下去。
“哐——!”
锣声震得院里的海棠花都掉了好几瓣,守院的侍卫脸都白了,冲过来要夺她的锣。
沈知阮别碰啊,碰坏了你们赔得起?这可是我给你们阁主准备的见面礼。
侍卫你疯了!阁主还在歇息,惊扰了阁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正闹着,院里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听寒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站在门槛边,墨发松松束着,眉眼冷得像结了冰,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刚才还咋咋呼呼的侍卫瞬间就闭了嘴,低着头往后退了三步。
空气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卷着花瓣落地的声音。
沈知阮抱着锣站在原地,半点没在怕的,甚至还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听寒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铜锣上,又扫过她指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锣槌,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谢听寒你就是新来的乐师?
沈知阮是呀,我叫沈知阮,昨天刚到的,特意来给阁主问个好。
谢听寒问好用得着敲锣?
沈知阮那不然呢?我刚才在院外喊了三声阁主,没人应啊,我怕你睡过去了出什么事,这才用锣喊你。你看我多关心你,别的乐师敢这么上心吗?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一流,说得理直气壮,身后的杂役们都看傻了,一个个低着头憋得肩膀都在抖。
谁不知道谢听寒的规矩,辰时之前谁敢在主院喧哗,直接乱棍打出去。这新来的乐师倒好,不仅敲锣,还敢反过来怼阁主。
谢听寒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没生气,反倒抬手挥退了要上前拿人的侍卫。
谢听寒既然是乐师,自然要靠手艺吃饭。我听刘嬷嬷说你琵琶弹得不错,正好今日有贵客来,晚膳的时候你在席前奏一曲《平沙落雁》。弹得好,今日敲锣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这摆明了是阁主给台阶下呢,《平沙落雁》是最经典的雅曲,只要正常发挥,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沈知阮眨了眨眼,哦了一声。
沈知阮《平沙落雁》啊,我不会。
谢听寒的眉峰瞬间拧了起来。
谢听寒你说什么?
沈知阮我说我不会弹那么静的曲子,我平时弹的都是《小寡妇上坟》《十八摸》那种,要不我给你弹那个?客人们肯定爱听,热热闹闹的多好。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侍卫们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秒火就烧到自己身上。刘嬷嬷急得在后面直拽沈知阮的衣袖,脸都白了。
谢听寒站在台阶上,脸色冷得吓人,指尖都攥得泛了白。他盯着沈知阮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看了好半天,忽然扯了扯嘴角。
谢听寒好啊,既然你想弹,那就弹。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客人们不满意,你这锣,以后就别想再敲了。
沈知阮眼睛一亮,抱着锣就冲他晃了晃。
沈知阮行啊,要是客人们满意怎么办?要不咱们打个赌?
谢听寒你想赌什么?
沈知阮要是我今天唱的曲儿客人们都喜欢,你把你这院里那棵碍事的海棠树砍了怎么样?我看它挡阳光挡得厉害,看着就烦。
那棵海棠树是先夫人留给谢听寒的,他宝贝了十几年,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所有人都觉得沈知阮这次死定了,肯定要被直接扔出听潮阁。
谁料谢听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居然点了头。
谢听寒可以。但你要是输了,就把你那锣扔了,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再弄出半点噪音。
沈知阮一言为定!
沈知阮抱着锣喜滋滋地走了,完全没看见身后谢听寒盯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眼神沉得厉害。
刘嬷嬷战战兢兢地凑上来,大气都不敢喘。
刘嬷嬷阁主,您真要让她晚上唱那些……那些俗曲啊?今天来的可是宫里的贵妃娘娘,要是惹恼了娘娘,咱们听潮阁可担待不起啊。
谢听寒没说话,指尖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听寒放心,她不敢唱那些。
而此时刚回到自己小院的沈知阮,正抱着刚从库房翻出来的唢呐,擦得锃亮,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知阮谁说我要唱《十八摸》了?傻子才唱那个呢。我早就准备好了更好的东西,今晚非让你这听潮阁,好好热闹热闹不可。
她把唢呐往腰上一别,伸手又把那面铜锣抱了起来,对着窗外的太阳晃了晃,锣面折射的光刚好晃到了主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