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碎余怨

满地镜面碎片泛着刺骨的冷白微光，我松开攥到发酸的指尖，那枚黄铜钥匙脱手滚落，砸进地面积水中，漾开一圈细碎的波纹。方才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垮，双腿骤然发软，我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冷地面跌坐下去。身侧的沈沐珩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我的半边身子，将我牢牢托住。

他小臂缠着渗血的纱布，粗糙布料擦过我的脖颈，浓郁铁锈混着储物间常年不散的霉味死死缠在鼻尖，我慌忙偏头避开脚下四散的镜片，生怕任何一块反光里，再映出那道扭曲的人影。方才充斥整间储物间的凄厉尖笑早已消散，可空气里依旧漂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轻飘飘贴在后背，仿佛有什么东西，没有随着本源镜一同碎裂消亡。

“诅咒断了，这里怎么还这么冷。”我下意识往亲弟弟沈沐珩身后缩了缩，视线死死避开地面所有积水洼，不敢让自己的倒影落在任何反光面上。

沈沐珩扶着我站稳，垂眸扫过满地锋利碎镜，眉头紧紧拧起：“本源镜虽碎，可轮回百年积攒的怨气不会瞬间消散，我们不能在此多停留。”他伸手牵住我的手腕，力道稳妥又轻柔，刻意将我护在没有积水的干燥走道，一步一步缓慢朝着楼梯口挪动。

走到楼梯转角的玻璃窗旁，我条件反射般紧紧闭上双眼，直到沈沐珩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才敢缓缓睁眼。玻璃上干干净净，再也没有脖颈弯折、五官扭曲的虚影，只剩下我和他两道略显狼狈的轮廓，倒影动作与我们分毫不差，没有半分滞后，悬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稍稍落下几分。

我们顺着楼梯回到三楼宿舍区，楼道里飘着食堂飘来的晚饭香气，远处传来同学打闹的笑闹声，宿管阿姨在值班室里翻着杂志，一切都像从前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仿佛之前困在镜面里的惊悚遭遇，仅仅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我后背抵着冰凉墙壁大口喘息，指尖摩挲着那本褪色、血色字迹彻底褪去的校规原稿，刚想开口告诉沈沐珩，我们终于挣脱了无尽轮回，眼角余光却猛地扫到走廊尽头的不锈钢饮水机。光滑冷硬的金属板面清晰映出我的模样，可那道属于我的影子，安静立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一道诡异上扬的弧度。而现实里的我，双唇紧绷，半分笑意都无。

刺骨寒意瞬间爬满全身，我浑身汗毛直立，死死攥住沈沐珩的校服衣袖：“老弟，饮水机……影子不对劲！”

沈沐珩立刻侧身挡在我的身前，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金属板面之上。那道虚影缓缓抬起双手，五指弯曲做出扼喉的动作，和上一轮轮回里，镜中替身加害我的姿势一模一样。他随手捞起墙边靠着的拖把，横在我身前护住我，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别害怕，本源镜已经毁掉，它只剩一丝残念，无法化作实体伤人。”

话音刚落，饮水机表面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虚影慢慢淡化，几秒后彻底消失，金属板面恢复平整光洁，再无异常倒影。可那股蚀骨的寒意再次缠上四肢，我死死揪着沈沐珩的衣角，心脏擂鼓般狂跳不止。

“不过是残留怨气，撑不了多久。”沈沐珩抬手擦去我脸颊沾着的灰尘，他纱布下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却半点不在意，“诅咒根源已经消失，这些零散镜影失去依附，不出半日便会彻底消散。”

我们并肩走到宿舍门口，我摸出钥匙打开门，日光灯亮起的瞬间，暖意驱散了大半阴冷。我回头望向走廊，所有玻璃窗、金属栏杆都透亮平整，再也没有扭曲鬼影徘徊窥探。

我低头看向沈沐珩包扎得狼狈不堪的手臂，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无数次轮回往复，每一次危险降临，他永远挡在我这个姐姐身前，被镜面碎片划伤，被镜中虚影拖拽，独自扛下所有绝望与恐惧，如今我们终于不用重复惨烈的循环。

他察觉到我的情绪，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连日紧绷疲惫的眉眼柔和下来，只剩安稳温和：“姐，别怕，以后再也没有镜面替身，没有无尽轮回，我们可以正常在学校上课、吃饭，不会再被困在死循环里了。”

晚风拂过宿舍窗户，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心底残存的惶恐一点点消散。只是熄灯后，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床沈沐珩均匀的呼吸声，还是忍不住摸出枕头下的小镜子，确认镜中的自己没有露出诡异的笑容，才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