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外剧场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林溪兑现了她的承诺——请大家吃烧烤。
地点是赵成晨推荐的一家长沙本地老店,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门口排队的人多得离谱。据赵成晨说,这是他录节目期间连续吃了五天都没腻的宝藏。
“你不是只来了三天吗?”钱文青质疑。
“上个月录别的东西,提前踩过点。”
“踩点踩了五天?”
“主要是在考察长沙的烧烤产业。”
钱文青决定在这个话题上闭嘴。
他到得比谁都早。赵成晨到的时候,看到钱文青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茶,眼神放空。
“你来这么早干嘛?”赵成晨坐下。
“饿了。”
“那你倒是点菜啊,干坐着?”
钱文青没回答。他确实饿了——不是胃饿,是心里饿。那种说不上来、堵在胸口、看什么都不太对劲的饿。
赵成晨看了一眼他那杯凉茶,茶汤已经没颜色了,冰块全化了。这说明他至少坐了半个小时。
赵成晨没戳穿他,拿起菜单开始划。
林溪到的时候,身后跟着妖扬。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不知道在聊什么,林溪笑得弯了腰,妖扬伸手扶了她一把,怕她踩到路边的积水。
钱文青的筷子掉了一根。
赵成晨帮他捡起来,小声说:“你至于吗?”
“手滑。”
“你手滑的频率有点高。”
林溪走进来,一眼看到钱文青和赵成晨,开心地挥手:“钱老师!赵老师!你们好早啊!”
“饿了。”钱文青说。
“我也是!”林溪拉着妖扬坐下,“今天排练了一整天,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妖扬替她倒了杯凉茶,动作自然而熟练。钱文青的目光在妖扬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赵成晨凑过来小声说:“妖扬老师也来啊?”
“他正好在长沙,我就喊了。”林溪理所当然地说,“扬哥以前在翼之声就老请我吃饭,我得还他人情。”
妖扬笑:“你欠的人情这辈子还不完。”
“那我就不还了。”
“行,记账上。”
赵成晨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的默契,转头看了一眼钱文青的表情,默默往他面前的蘸料碟里多加了一勺辣椒——反正他也尝不出来。
马洋到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帽子没摘,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位置。
“马洋老师,这边有空位!”林溪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马洋顿了顿,走过去坐下,帽子始终没摘。
赵成晨又凑到钱文青耳边:“你看看人家马洋,坐得多自然。你多学学。”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这不是帮你分析局势吗?”
“什么局势?”
“妖扬老师啊。”赵成晨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林溪和妖扬说话的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
钱文青灌了一口凉茶:“他们是翼之声的老相识了,当然熟。”
“那你呢?你跟林溪也有默契啊——你教她配音的时候,你俩不也搭得挺好?”
钱文青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岱昆来得最晚,但带了一袋子水果。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很自然地坐到林溪旁边——对面是钱文青。
“岱昆哥,你怎么还带水果了?”林溪探头看了一眼,“哇,草莓!”
“水果店就在隔壁,顺手买的。”李岱昆把袋子推过去,“你不是喜欢草莓吗?”
赵成晨:“水果店在巷口,离这儿少说三百米。”
李岱昆面不改色:“长沙的路,绕一绕就到了。”
钱文青默默拿起一串烤韭菜,嚼得咯吱响。
钟可、段艺璇、聂曦映、陶典她们几个女生陆续到了,坐成一排。
烧烤上来了。赵成晨主动担任了烤串师傅,一边翻串一边喊:“来来来,第一把羊肉串,谁要?”
“我!”林溪伸手。
赵成晨正要递过去,三只手同时伸了过来——钱文青的、马洋的、李岱昆的。
赵成晨举着羊肉串,僵在原地。
“那个……谁要?”
“她。”
三个人异口同声。
赵成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默默把羊肉串放回盘子里:“你们先商量好,我再去烤一把。”
女生组笑成一团。
林溪自己伸手拿了一串,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我自己有手,不用抢。”
妖扬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给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钱文青、马洋、李岱昆同时收回了手,三个人脸上表情各异——钱文青是不甘中带着不服气,马洋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李岱昆是淡然中带着一丝笑意。
赵成晨举着啤酒杯:“来,我们干一个。庆祝户外剧场演出——”
“没达标。”钱文青接话。
“——但是林溪拿了招牌台柱!”赵成晨强行转折,“干杯!”
“干杯!”
大家碰了一杯。林溪被啤酒的气泡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马洋默默把自己没开的那瓶矿泉水推过去。林溪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谢谢马洋老师。”
马洋点头,没说话,喝了口自己的水。
钱文青看了眼马洋的矿泉水瓶,又看了眼自己的酒杯,低头扒了一口烤茄子。
李岱昆把草莓往林溪那边推了推:“吃点甜的。”
众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户外剧场复盘聊到明天排练,从排练聊到各自配过的奇葩角色,气氛越来越放松。
赵成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悄悄给自己倒酒,倒着倒着,杯子里从啤酒换成了白的。
“你少喝点。”钱文青提醒。
“今天高兴。”赵成晨把杯底干了,“明天又不录节目。”
“后天录。”
“那就大后天头疼。”
钱文青无语,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可能是两杯,可能是三杯,也可能更多。他只记得林溪坐在对面,脸被烧烤的热气熏得泛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比划,像只快乐的小鸟。
她跟妖扬说话的时候,会凑近一点,声音放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她跟马洋说话的时候,马洋会微微低头,听完之后轻轻点头,一个字都不多说。
她跟李岱昆说话的时候,李岱昆会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她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呢?
钱文青努力回想——她叫自己“钱老师”,会主动凑过来说“钱老师您配的韩立我追了好久”,会说“钱老师您定时间呀我都可以”,会喊“钱老师加油”。
都是“钱老师”。
没有一个“哥”,没有一个“文青”。
他想起来了——她叫妖扬“扬哥”,叫李岱昆“岱昆哥”。马洋呢?她叫“马洋老师”,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只有自己,是“钱老师”。
规规矩矩的,不远不近的。
钱文青又倒了一杯。
“别喝了。”赵成晨在旁边拉他袖子。
“我没醉。”
“你眼神都直了。”
钱文青没理他。他看着对面的林溪,她正在跟钟可讨论明天的排练安排,一脸认真,手上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羊肉。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今天那个‘傻’字处理得真好”,想说“你那个纸飞机收好了吗”,想说“你能不能别叫我钱老师了”——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干了。
“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了腰。
妖扬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了过去。林溪也看了过来,有些担心地问:“钱老师,你没事吧?”
“没——咳咳——没事。”
他抬起头,刚好对上林溪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疑惑,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但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东西。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赵成晨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了,给他换了杯白水。钱文青没反抗,乖乖喝水。
段艺璇凑过来小声问:“钱老师是不是喝多了?”
赵成晨:“嗯。”
“他不是酒量挺好的吗?”
“看跟谁喝。”赵成晨看了一眼林溪的方向,意味深长。
段艺璇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溪站在店门口,夜风把她马尾吹得晃来晃去。她转身对大家说:“谢谢大家来吃烧烤!下次我请更好的!”
“这顿就是你请的。”钟可提醒。
“哦对,那就下次再请更好的!”
妖扬站在她身后,帮她挡着风,对大家说:“我先送她回酒店,你们也早点撤。”
“扬哥,我都多大了,不用送。”林溪抗议。
“长沙的路你不认识。”
“我有导航。”
“导航没有我靠谱。”
林溪不说话了。妖扬说的确实对——她是一个能把导航导进湘江边死胡同的人。
妖扬替她拉开出租车车门,林溪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的人。
她的目光从赵成晨扫到柯暮卿,从柯暮卿扫到李岱昆,从李岱昆扫到马洋——
然后落在钱文青身上。
钱文青靠在门框上,赵成晨扶着他。他的脸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利,反而有些软、有些模糊。
他看着林溪,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
赵成晨紧张地看着他,心里在喊:别说,你喝多了别说。
钱文青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路上小心。”
林溪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笑,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想说破。
“钱老师。”她说。
“嗯?”
“您喝多了。”
钱文青愣了一下:“我没——”
“您每次说‘没醉’的时候,眼睛会眨两下。”林溪把围巾拢了拢,声音很轻,“这是第三次了。”
钱文青不说话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她面前说过“没醉”,但她记得。她记得次数。
“明天排练别迟到。”林溪说完,钻进出租车,关上了门。
车子启动了。
妖扬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林溪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街灯,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妖扬没问她在笑什么。他大概知道。
车开远了。
钱文青还站在门口,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赵成晨把外套扔给他:“走吧,回酒店。”
“她刚才说什么?”
“说明天排练别迟到。”
“不是,前面那句。”
赵成晨想了想:“她说您每次说‘没醉’的时候眼睛会眨两下。这是第三次。”
钱文青沉默了。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在她面前说过“没醉”。第一次可能是排练的时候,她问“钱老师你累不累”,他说“不累”的时候眨了眼。第二次可能是彩排那天,她问“钱老师你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的时候也眨了眼。
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老赵。”钱文青忽然开口。
“嗯?”
“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赵成晨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说你看她的眼神,还是你给她递水时抖的手,还是你在她跟妖扬说话时咬碎的两颗后槽牙?”
“……”
“兄弟,”赵成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全长沙都看出来了。”
钱文青闭上眼睛,夜风吹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知道了。
但她没有问。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靠近他。她只是笑着说“您喝多了”,然后坐上车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了——不是因为喝了酒,而是因为那句“您喝多了”,说得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句台词都温柔。
回到酒店,钱文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溪的聊天界面。他们的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是关于排练的——剧本、台词、时间安排。偶尔有一两条她发的:“钱老师晚安”、“钱老师明天见”。
他往下划了好久,发现她从来没有主动给他发过长消息。从来都是“钱老师”,从来都是礼貌的、客气的、不远不近的。
他输入了几个字:“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又删掉了。
他又输入:“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又删掉了。
他又输入:“晚安。”
没有删掉。
他按了发送。
凌晨一点零三分,林溪收到了这条消息。
她躺在酒店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暗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晚安。”
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安。”
没有“钱老师”,没有“晚安”,只有一个字——“安”。
钱文青盯着那个“安”字,盯了足足一分钟。
他忽然笑了。
“安”是“晚安”的尾巴。她把“晚”字省了,只留了“安”。
像是一个篝火晚会,所有人都围着火堆跳舞,她走过来说了声“安”,然后转身走了。
不远不近。
刚刚好。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楼下,赵成晨和柯暮卿在酒店大堂的自动贩卖机前买水。
“钱文青今天喝了不少。”柯暮卿说。
“他故意的。”赵成晨按下按钮,一罐可乐掉出来,“喝多了好说话。”
“他说了吗?”
“没。林溪走了之后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林溪知道吗?”
赵成晨拉开可乐,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我看她那表情——知道。但人家没接招。”
柯暮卿靠在墙上,想了想:“她聪明着呢。这种事接了,以后见面尴尬。不接,还能当不知道,该排练排练,该喊老师喊老师。”
“所以她假装没看出来?”
“她没假装。”柯暮卿说,“她看出来之后,说的那句话是‘您喝多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今天当你是喝多了说的,明天酒醒了,你还是钱老师,我还是林溪。”
赵成晨沉默了一会儿:“那钱文青怎么办?”
柯暮卿拧开自己的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他怎么办,得他自己想。感情这种事,别人帮不了。”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去。
长沙的夜风很闷,吹不散心事。但明天还有排练,后天还有演出,大后天还有投票。
生活继续。声音继续。
而那个叫林溪的女孩,说过一句“安”的女孩,会在明天的排练厅里,继续用她的声音,让所有人心动。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