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蛰伏数日,雷恩彻底摸清芬莱城冒险者公会的基础规则与底层生态后,终于选定了第一桩团队任务。
任务单贴在D级任务栏最角落的位置,看似不起眼,却能看出几经流转的痕迹。整张羊皮纸边角翻卷起毛,纸面布满细密折痕,显然被无数冒险者揭下审视、又纷纷放弃,反复钉回木板无数次。炭条书写的字迹潦草粗犷,却字字清晰,直白标注着任务核心:清剿盘踞芬莱西北丘陵的固定盗贼团伙。
此伙盗贼盘踞官道要道许久,专挑独行商队与小型行旅劫掠作恶,积案颇多。团伙共计二十余人,为首头目为正统六阶战士。任务限定双人及以上组队完成,最终赏金按队内人头均分。任务发布人一栏,赫然标注着一个普通的冒险者名字——洛克,后缀的铁章编号,与雷恩此刻佩戴的E级徽章等级一模一样。
雷恩抬手,指尖抚过粗糙的羊皮纸,顺势将这桩无人问津的任务单揭了下来。
柜台后的值守接待员抬眼扫来一瞥,目光在他胸前崭新发亮的铁质E级徽章上稍作停留,语气平淡开口:“这任务挂了整整一日,发布者已经凑齐三人,还差最后一人补满队伍。要入队,就去大厅东南角找洛克,他一直在那边等候。”
雷恩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去。
偌大的公会大厅东南角,一根粗壮的承重石柱之下,一名中年战士正静静伫立。他垂着首,专注地打磨着一柄宽厚阔剑,动作不急不缓,节奏恒定。那柄阔剑远比寻常战刀宽阔厚重,刃身近乎两掌宽,厚度远超普通兵刃,在大厅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沉内敛的寒芒。
男人手中的细磨石贴合刃口,自上而下,一下、又一下,角度分毫未变,是常年练剑、千锤百炼养出的肌肉记忆,沉稳得近乎刻板。
雷恩抬步稳步上前。
闻声,中年战士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首。他的左脸颊横跨着一道陈年旧疤,自眉梢斜斜划破颧骨,一直延伸至耳根下方。创面平整狭长,并非兵刃劈砍所致,而是箭矢擦骨而过、强行剜除箭头后留下的凹陷疤痕,经年日晒雨淋,颜色比周遭肤色更深,格外醒目。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雷恩沉静的眉眼之上,随即下移,定格在那枚尚且崭新、未经历磨砺的E级铁章上,短暂停顿,无惊无疑,也无轻视。
“新来的?”中年男人声线粗粝沙哑,带着常年风沙磨砺的质感。
“嗯。”雷恩颔首应声。
“刻意收敛气息,实打实的七阶修为。”
洛克直白点破他的真实实力,语气笃定,没有试探的意味,只有老冒险者阅人无数的精准判断。他将阔剑归鞘,单手撑着剑身缓缓起身。
起身的刹那,雷恩捕捉到了一处极细微的破绽。
男人的左腿在承受身躯重量的一瞬,极其轻微地滞顿了一瞬。那停顿短到极致,不过呼吸十分之一的间隙,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常年厮杀、感官淬炼至极致的雷恩,看得一清二楚。
是旧伤暗疾。
“叫我老洛克就好。”洛克并未在意自己转瞬即逝的破绽,语气随和,彻底敲定组队事宜。
半日之后,芬莱城北门外,本次任务的五人小队全员集结完毕。
带队的依旧是老洛克,除去雷恩,队内另有三名冒险者。
最年轻的少年不过二十出头,背着一把制式猎刀,眉眼灵动,浑身透着本地人特有的活络机灵,自报名为卡尔。雷恩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指节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
只是一瞬,他便压下心底微动。
并非枫叶城边防兵团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战友卡尔。眼前的少年,是土生土长的芬莱城本地人,父母在城内经营面包房,家境尚可,踏入冒险者一行,只为快速赚取银币,博取更高的出路,心性尚且稚嫩,满身功利锐气。
第二名队员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壮汉,手持一杆精铁长矛,全程极少言语,唯有检查随身装备时,眼神专注、动作细致,卡扣、矛尖、绑带逐一核查,一丝不苟,显然是常年混迹商队的资深护卫,谨慎稳妥,经验老道。
最后一名队员,是年约三十岁的女性弓箭手。她一身洗得发白的制式皮甲,甲身缝补着数块颜色各异的补丁,层层叠叠,都是常年作战磨损留下的痕迹。长弓两端的握柄,密密麻麻缠着一圈防滑麻绳,麻绳早已被汗水、雨水反复浸透,变成暗沉的褐黑色,粗糙扎实,是经年累月实战打磨出的专属印记。
五人小队整顿完毕,即刻朝着西北丘陵进发。
秋风吹拂荒野草木,簌簌作响。赶路途中,老洛克刻意放缓脚步,与雷恩并肩而行,以闲谈的口吻,娓娓道来芬莱城外的任务生态,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底层冒险者摸爬滚打总结出的实在经验。
“西北这片丘陵地带,是盗贼的天然温床。”老洛克目光望向前方连绵起伏的低矮丘峦,语气平淡,“官道有城卫大队定点巡逻、日夜轮岗,盗贼不敢轻易作祟,便全部龟缩在这片丘陵沟壑之间,专挑小路独行商队、落单行旅下手。”
“这类清剿盗贼的任务,是公会常年不断的底单。清完一拨,不出半月便会再来一拨,割韭菜一般,永远清不尽。”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位,秋风扯乱他简短的发丝:“东南是大片沼泽荒地,盗贼稀少,但野生魔兽遍布,影狼、风狐、针背豪猪层出不穷,偶尔还有落单的铁甲犀牛从魔兽山脉游荡至此。那边任务赏金更高,但地形险恶、魔兽凶悍,风险成倍暴涨,新手极易折损。”
随即指尖调转,直指正北:“正北毗邻魔兽山脉外围,赏金最高、机缘最多,对应的凶险也是整片区域之最。敢接那边任务的,至少是D级以上的资深老手,要么就是背靠教廷、有势力撑腰的专属冒险团队。”
“教廷背景?”雷恩顺势开口追问。
“光明教廷自有专属骑士团,根本无需挂靠冒险者公会谋生。”老洛克语气坦然,无羡无妒,只是客观陈述圣城的底层规则,“但城内不少老牌冒险团队,打通了教廷的门路,能承接教会下发的私单——护送神职人员、清剿异端余孽、押运教会圣物物资。”
“这类任务酬劳丰厚,还能快速累积公会信誉积分,等级晋升极快,是旁人挤破头也抢不到的肥差。”
“公会派系林立、资源不均,好任务、稳机缘,尽数被有背景、有靠山的团队包揽。我们这种无门无派的独行冒险者,从头到尾,只能捡别人挑剩的底层单子混饭吃。”
说话间,老洛克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在阔剑漆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极轻,带着常年无奈沉淀的隐忍。
雷恩闻言沉默,心中已然摸清了芬莱城的底层生存规则。没有多余感慨,唯有愈发沉稳的心境——越是规则森严、阶层固化的地方,越需要绝对实力立足。
一路前行,深入丘陵腹地。
这伙盗贼的巢穴,藏在丘陵夹缝深处的一处废弃矿洞之中。洞口大半被茂密的荆棘灌木丛遮掩,枝叶交错、严丝合缝,若非刻意探查,从外部根本无从察觉破绽。
洞口暗处设有一名暗哨。一名瘦高盗贼蜷缩在岩石阴影后方,怀中紧抱猎弓,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是典型的亡命之徒警戒姿态。
女弓箭手身形轻盈,借着草木掩护,如同掠影般悄然绕至侧方,脚步落地无声。待贴近暗哨身侧,她手腕翻转,坚硬的匕首柄精准砸中对方后脑软穴。
那盗贼连一丝呻吟、一点动静都来不及发出,身躯瞬间一软,直接昏厥倒地。怀中猎弓脱手坠落,老洛克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接住,全程弓弦未震、金属未鸣,完美规避了惊动洞内贼人的风险。
分工既定,五人迅速行动。
老洛克带队,雷恩与长矛中年人紧随其后,三人从矿洞正门正面突入。年轻少年与女弓箭手默契配合,绕至矿洞后方的通风隘口,堵住唯一退路,防止贼人逃窜。
踏入矿洞内部,视野豁然开阔。
主巷道宽敞通透,足以容纳两人并肩通行。两侧支巷错落杂乱,岩壁坑洼凹凸,显然是早年粗放开采遗留的痕迹。一众盗贼将此处改造成了临时巢穴,支巷地面铺满干枯杂草与破旧烂布,杂乱不堪。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汗臭、劣质烈酒的呛味,还有常年累积的铁锈腥气,浑浊沉闷,扑面而来。
老洛克阔剑已然出鞘,寒芒凛冽,行走在最前方,充当全队的攻坚主力。每一步落下,他都刻意将重心压在右腿,左腿轻落轻抬,最大限度规避旧伤带来的影响,动作看似沉稳,实则处处受限。
雷恩紧随其右,气息彻底收敛,将七阶实力死死压制在六阶巅峰,所有动作、力道、速度,全部贴合六阶战士的常规水准,不张扬、不冒进,稳妥藏拙。
矿洞第一道岔路口,战斗骤然爆发。
三名盗贼从侧巷猛地窜出,两人持短猎刀,一人握厚重战斧,眼神凶悍,戾气十足,出手便是搏命劈杀。
持斧盗贼直奔老洛克冲杀而来,斧风凌厉,力道刚猛。老洛克不闪不避,掌心六阶土黄色斗气汹涌灌注,顺着剑柄纹路尽数涌入宽厚剑身。
不同于寻常斗气浮于兵刃表层的花哨姿态,他的斗气凝练内敛,彻底浸透整柄阔剑的金属肌理,将厚重铁身彻底淬炼,锋芒与力量尽数沉淀。
面对呼啸劈来的战斧,老洛克不硬拼蛮力,手腕翻转,阔剑横斩而出。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彻巷道。木质斧柄不堪厚重剑力,瞬间断裂。阔剑余势未消,剑身顺势横拍,重重砸在盗贼胸口。
那盗贼口中瞬间溢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岩壁之上,身躯一僵,软软滑落地面,失去挣扎之力。
全程剑刃未沾血肉,仅以剑身制敌。
老洛克刻意留了活口。
另一侧,雷恩对上两名持刀盗贼。
他施展出最基础的制式剑术,劈、刺、撩、格,一招一式规整沉稳,是千万次打磨淬炼的标准招式,没有半分花哨。
眼前盗贼皆是街头亡命之徒,刀法野蛮刁钻,悍不畏死,劈砍之时全身发力,整个人顺着刀势前冲,凶猛有余,却毫无回旋余地,破绽百出。
雷恩眸光沉静,预判清楚对方所有攻势。
待刀锋近身的刹那,他身形微侧,精准避开致命锋芒,手腕轻抖,铁纹刀宽厚的刀背精准敲砸在对方手腕关节处。
“铛!”
剧烈的震颤之力顺着骨节蔓延,盗贼手腕发麻,五指瞬间脱力,猎刀当即脱手坠落。
不等对方反应,雷恩上前一步,屈膝顶出,精准踹在其胸腔正中。
磅礴的克制力道迸发,这名盗贼应声倒飞,狠狠撞在身后刚冲出巷道的同伴身上。两人层层叠加,双双倒地,骨骼错位声响微不可闻,在地面痛苦蜷缩,一时根本无法起身再战。
岔路口最后一处战场,持矛中年人稳守点位。长矛伸缩吞吐,枪尖寒芒点点,攻守兼备,精准封堵所有巷道出口,将剩余几名冲来的盗贼尽数逼退,牢牢守住阵型,无一人突破防线。
短短数息,洞口外围的杂鱼盗贼尽数被制服。
真正的核心战力,盘踞在矿洞最深处的主巢穴。
巷道尽头,空间骤然开阔,此处是整座废矿洞的核心空地。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壮汉屹立其中,身形魁梧,肌肉虬结,手中紧攥一柄巨大双手战斧,斧刃边缘带着一处崭新的崩口,裂痕新鲜,显然是近期劫掠格挡盾牌留下的痕迹。
正是这伙盗贼的六阶头目。
空地后方,木板拼接的简陋床铺杂乱摆放,一旁几口木箱敞着缝隙,内里堆满各色布匹、香料、零散银币,都是近期劫掠所得、尚未销赃的赃物。
见手下尽数倒地哀嚎,头目双目赤红,戾气暴涨,紧握双斧,径直朝着迎面而来的老洛克冲杀。
他比老洛克年轻十余岁,气血鼎盛,无旧伤拖累,纯粹蛮力更胜一筹。六阶淡黄色斗气尽数灌注战斧,双臂抡动之间,巨斧裹挟呼啸风声,宛如一轮满月接连劈落,势大力沉,霸道至极。
老洛克深知自身短板,左腿旧伤受限,硬拼蛮力必败无疑。
他全程游走避让,绝不正面对撼。阔剑剑身始终贴合对方斧面,借着对方劈砍的力道轻轻偏转,以巧劲卸力,将每一次必杀的斧势都引向岩壁、地面。
斧刃不断砸落山石,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却始终碰不到老洛克分毫。
几番缠斗拉扯,头目已然摸清老洛克的破绽。趁着一次战斧横扫、逼退老洛克身位的间隙,他敏锐捕捉到对方左腿滞顿的瞬间破绽,眼中凶光大盛,斧势骤然加急,全力碾压而上。
老洛克重心失衡,被迫连连后退,局势瞬间落入下风。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之间,雷恩骤然动了。
他没有正面硬接狂暴斧风,而是借着两人缠斗的盲区,矮身疾冲,贴身切入战场中心。在对方巨斧横扫过后、双臂高举蓄力、出现短暂空窗的刹那,雷恩脚尖精准蹬踏侧壁岩壁。
借力、腾空、跃起!
系统技能——银光落刃!
身躯借着岩壁反作用力斜冲升空,铁纹刀通体萦绕一层澄澈通透的银色刀芒。这抹银光不似血气般暗红暴戾,也不似鬼斩般幽暗阴冷,纯净凛冽,如同穿透云层的皎洁月光,自带刚正凝练的生命韵律。
刀势自上而下,带着俯冲的磅礴惯性,精准斩向盗贼头目握斧的右手腕。
锋芒未至,劲风先至。
头目只觉手腕一阵刺骨冰凉,本能地心生畏惧,五指下意识松开一指。沉重巨斧瞬间失衡,单侧受力下坠,狠狠垂向地面,原本霸道绝伦的攻势瞬间瓦解。
雷恩顺势落地,身形稳如磐石,铁纹刀刀尖精准定格在对方喉结一寸之前。
冰冷的刀锋寒意死死锁住头目周身要害,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下一秒便是封喉绝杀。
头目浑身僵硬,呼吸骤停,不敢有半分妄动。
趁着对方失神僵滞的瞬间,后方的老洛克快步上前,阔剑翻转,剑身重重拍击在头目后脑。
头目身躯一颤,双眼瞬间失神,庞大的身躯直直向前扑倒,沉重战斧落地,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金属轰鸣,彻底丧失反抗能力。
矿洞之内,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只剩遍地盗贼的痛苦呻吟,以及老洛克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连续高强度缠斗,旧伤反复牵扯,让他左腿的滞顿愈发明显,站姿都微微歪斜。
他单手拄着阔剑,勉强稳住身形,抬手用袖口擦去额头密布的冷汗,声音沙哑发令:“清点俘虏,规整赃物,所有活口捆绑押牢,回城统一移交城卫府邸。”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立刻各司其职。后方通风口窜入的年轻少年、沉稳的长矛中年人,迅速将倒地的盗贼逐一捆绑串联。女弓箭手逐一查验木箱赃物,用炭条在箱身做好清晰标记,条理分明,井然有序。
所有事务清点完毕,开始均分任务赏金。
老洛克将属于雷恩的那份银币全数推至他面前,稍作停顿,又从自己的份额中抓出一把细碎银币,默默叠加其上。
雷恩抬眸看向他。
“你的剑路,有正规军中武技的底子。”老洛克收回阔剑,动作间左腿依旧微不可查地一顿,语气笃定,“但更轻、更快、更灵动,不是死板的军阵套路,是你自己打磨改良过的。”
雷恩目视前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默然不语。
老洛克深谙冒险者的规矩,从不深究他人底细,见状也不再追问,将自己的赏金妥善收入腰间皮袋,轻轻拍实。
“回城。”
一行人踏上返程路途。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铺洒在丘陵碎石路上,将众人的身影拉扯得极长。老洛克行走在前,跛行的破绽被拉长的影子无限放大,每一步都稳稳将重心压在右腿,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暗藏疲累。
一路沉默前行,走出数里山路,老洛克平淡的声音才再次随风传来。
“你很不错。心性稳,出手有度,分寸极佳。”
没有刻意夸赞,只是一名资深冒险者,对同行后辈最客观、最真切的认可。
秋风萧瑟,裹挟着落日余温,掠过整片荒芜丘陵。
属于雷恩的芬莱城历练,正一步步稳步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