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风比前一晚更大。
东头旧碾子旁的磨盘房早荒了,半边屋顶塌着,墙缝里全是枯蒿和虫洞。平日里没人来,只有秋后碾谷时,才偶尔有人顺手在这里歇脚。
也正因为荒,才更适合藏东西。
苏眠和贺铮没走大路,而是绕着后沟,从一片高过膝盖的荒草里伏过去。月亮藏进云后,天地一片昏黑,唯有磨盘房那头透出一丝极淡的火光。
里面有人。
贺铮抬手,示意她停下。
两人伏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透过墙缝往里看。
磨盘房里果然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张建国。
一个是白天在废井边听见的粗嗓门民兵。
另一个,则是穿黑褂子的瘦高男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地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光不大,却足够照出桌上摊开的几样东西——一截断裂的皮质刀鞘、半包已经干透发黑的药根,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账册。
苏眠的瞳孔微微一缩。
刀鞘果然在这儿。
“我早说过,废井那地方不保险。”张建国压着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你非要拖,结果现在陈建军都盯上了。”
黑褂子冷笑一声:“盯上又怎么样?他没证据。”
“证据不就在这儿?”粗嗓门民兵指着那截刀鞘,声音发虚,“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埋的?要不是我下午又来了一趟,差点真让别人捡了便宜。”
苏眠心底一凛。
原来真正把刀鞘从废井掏出来的,是这个民兵。
可他没有第一时间上交陈建军,而是私下交给了张建国。
这说明他们根本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别争了。”张建国伸手翻了翻账册,“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西坡那些根子和账对上,能烧的赶紧烧,不能烧的转出去。等公社那头的人来接手,这破地方你们爱怎么查怎么查。”
黑褂子声音发沉:“那女知青呢?”
张建国停了一下。
“苏眠?”
“她去过西坡,还去过废井。”黑褂子缓缓道,“昨天没搜出来,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磨盘房里一时安静了几息。
苏眠伏在墙后,只觉得夜风都像冰针一样扎在背上。
“她病得半死。”粗嗓门先开口,“能成什么事?”
黑褂子嗤了一声:“病得半死的人,能把鞋底擦得一干二净,还能把陈建军那条疯狗耍得团团转?”
这话一出,苏眠心口一沉。
她知道,自己果然还是露了痕迹。
张建国眯了眯眼,慢吞吞道:“先别动她。陈建军现在正盯着知青点,谁这时候碰她,谁就显眼。等后天交接完,再找个由头,把人挪去河工队或者垦荒点,路上出点事,也不稀奇。”
苏眠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好狠的心。
这帮人压根没打算留活路。
贺铮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磨盘房里,张建国又翻了两页账册,低声道:“还有这个,也得处理。”
他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
那纸边缘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半页残单,上头隐约可见几行数字和药材名,其中一行,赫然写着——紫背天葵,七十斤。
苏眠呼吸一滞。
西坡种的,果然不只是几株试验苗,而是成批量的违禁药材。
就在这时,磨盘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谁!”粗嗓门民兵猛地回头。
不好。
刚才苏眠为了看得更清些,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墙角一块铁片。
“外头有人!”黑褂子反应最快,拔腿就冲门口。
“走!”贺铮低喝一声,一把拉起苏眠。
两人转身就跑。
身后煤油灯被撞翻,磨盘房里乱成一团,粗嗓门一边骂一边追出来:“妈的,抓住他们!”
荒草被踩得哗哗作响,夜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苏眠本就病着,跑了没多远,胸口便像被火烧开似的,呼吸也越来越乱。
“分开追!”后头有人喊。
下一瞬,一道手电光猛地扫了过来。
苏眠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进沟里。贺铮反手拽住她,可自己的肩膀却在同一时间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狠狠划了一下。
“嘶——”
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你受伤了?”苏眠脸色微变。
“皮外伤。”贺铮咬牙,把她往前一推,“往柳树林跑,别回头!”
又是这三个字。
别回头。
可这一次,苏眠没有听。
她猛地停住,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土,回身就朝那道最近的手电光扬了过去。
“啊!”追得最紧的粗嗓门被迷了眼,顿时骂出声。
贺铮借着这空隙,一脚踹翻旁边半截木栅栏。栅栏连着荒沟边一片堆积的干柴,“轰啦”一声全塌下去,把追来的两个人挡了个正着。
“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柳树林,直到后头的叫骂声渐渐远了,才终于停下。
贺铮扶着树干,肩头的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浸湿了。
苏眠喘得厉害,手却稳得惊人。她低头一看,自己刚才慌乱中,竟顺手从磨盘房门边扯出来一页东西。
不是账册整本。
而是夹在里头的一页账单。
上头除了一串药材记录,还有一个名字——
县卫生站,魏明礼。
苏眠盯着那三个字,眸底骤然一冷。
原来这件事,已经不是大队里几个人能捂住的小打小闹了。
线,牵到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