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坡下来的那段乱石小路,简直是专门为扭伤脚踝而设计的。苏眠每迈出一步,脚掌都能隔着那双薄得可怜的布底鞋,感受到砂石尖锐的问候。
她没敢回头。
陈建军那双像鹰隼一样的眼睛,此刻大概正盯着她的后脑勺,试图从她僵硬的脊背上挖出点什么秘密来。苏眠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只是因为虚弱而踉跄,而不是因为心虚。
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物件正不安分地随着动作晃动,冷硬的铁锈味透过棉袄的里衬,一点点渗进皮肤。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苏眠很清楚。在这样一个连买颗钉子都要凭票的年代,这种做工精良、带着某种肃杀气息的金属刀鞘,出现在一片荒废的药田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她现在的肺部状态,如果放到现代去拍个CT,医生大概会直接给她开住院证明。每一次呼吸,气管里都像是有个漏风的旧风箱在拼命拉动,火辣辣的疼。
“呼……呼……”
苏眠停在知青点后山的一处缓坡上,借着扶树喘气的机会,飞快地往身后扫了一眼。
荒草在风里乱抖,没看到陈建军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
很好,那位公社的大红人大概正忙着在西坡的泥土里寻找更多“罪证”,暂时没空理会她这个病秧子。
苏眠转过身,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口废井上。那井有些年头了,井沿的青砖缺牙漏齿,像个张开的干瘪嘴巴。因为早就打不出水,社员们偶尔会往里丢些烂菜叶或者废土,现在里面塞满了经年的枯枝败叶。
她蹭过去,蹲下身子。这个动作让她的肺部又是一阵剧烈地收缩,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咳嗽出来。
手伸进袖口,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那刀鞘上的纹路有些硌手,苏眠没时间仔细研究,她迅速将它掏出来,精准地塞进井沿内侧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砖头往里推了推,严丝合缝。
为了保险,她又从旁边抓了几大把腐烂的槐树叶,死命地往那缝隙里填。泥土和烂叶子的腥臭味钻进鼻腔,她甚至觉得这味道比刚才那股铁锈味要可爱得多。
做完这一切,苏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在深夜偷偷销毁考卷的学生,虽然危机还没解除,但起码最直接的证据已经进了“碎纸机”。
回到宿舍的时候,知青点正处于一种奇妙的亢奋状态。
这种亢奋通常只出现在发津贴或者食堂偶尔改善伙食的时候,但今天显然不是。
“苏眠,你可算回来了!”王琴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抓着一把干瘪的向日葵籽,一边嗑一边眉飞色舞地嚷嚷,“你错过大戏了!刚才陈干事在大队部那边发了好大的火,那嗓门,我在后院洗衣服都能听见。”
苏眠虚弱地笑了笑,扶着炕沿慢慢坐下,顺手扯过那条满是补丁的薄被盖在腿上:“陈干事……怎么了?”
“还能怎么,老赵呗!”王琴压低了声音,神情里透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快意,“听说西坡化肥那笔账,怎么都对不上。老赵在那儿‘我我我’了半天,一个屁也没放出来。陈干事直接拍了桌子,说这是破坏生产,要把他关起来写检查。现在人就关在学校后面那个杂物间里,门都锁了!”
苏眠的心沉了沉。
老赵那个大队会计,性格虽然圆滑,但胆子比兔子还小。账目漏洞这种事,他顶多是个帮凶或者背锅的,真正的正主儿,恐怕还在暗处看着这出戏。
“哎,苏眠,你这脸色怎么比出门前还白?”刘红梅突然从旁边的角落里冒出声来。她正对着一面碎了角的小镜子梳头,目光却通过镜子的折射,死死地钉在苏眠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探究,像是一条滑溜溜的蛇,试图寻找苏眠身上的裂缝。
“后山风大,吹得有点头晕。”苏眠没看她,只是顺势往炕上一歪,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我歇会儿,别吵我。”
刘红梅轻哼了一声,梳子在头皮上用力划过:“去后山采药采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带回一根草药根子来。苏眠,你这病到底是真重,还是装得重啊?”
苏眠在被子里闭上眼,压根没打算接这个话茬。
刘红梅这种人,你越是解释,她越觉得你有猫腻。保持沉默,让她自己去脑补,反而更安全。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柄刀鞘的纹路。
那种纹路,不像是本地铁匠的手艺,倒像是某种制式武器的配件。在这个敏感的年代,这种东西出现在西坡,简直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里扔进了一捆炸药。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外面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哔——哔——”
那是大队部召集社员开紧急会议的信号。
王琴一把丢掉手里的葵花籽,拍拍屁股跳下炕:“走走走,肯定是有大事要宣布!刘红梅,快点,迟到了又要被记工分。”
苏眠也睁开了眼。她知道,这顿午饭大概是吃不消停了。
大队部前的老槐树下,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冷飕飕的。社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嗡嗡的杂音。
陈建军站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身灰色的中山装在风里显得格外肃穆。他的手里正捏着一个东西,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详的焦黑色。
苏眠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借着前面一个高大壮汉的肩膀遮挡自己的身形。
她看清了陈建军手里的东西。
那是她早上在西坡见过的,被烧焦的紫背天葵残根。
“大家静一静!”陈建军开口了,声音厚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宣布一项公社的决定。”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关于西坡药田的化肥流失问题,大队会计老赵已经交代了一些情况。”陈建军挥了挥手里那截残根,“但更严重的是,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有人在私自挖掘国家保护的药材,并且试图销毁证据。”
底下的社员们爆发出一阵低小的嘈杂。
“谁啊?胆子这么大?”
“不会是老赵干的吧?他哪有那本事。”
陈建军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地扫过下方:“不管是谁,这种行为都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从现在起,公社决定对西坡进行封锁调查。大队会组织民兵轮流值班,任何私自上山的人,一律视为破坏分子,从严处理!”
封锁西坡?
苏眠的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那条旧手帕。
陈建军这一招够狠。封了山,就等于断了那个“黑影”再次上山清理现场的可能,但也同样把苏眠后续调查的路给堵死了。
更重要的是,这说明陈建军已经意识到了,西坡藏着的秘密,远比几袋化肥要大得多。
“苏眠,你看张点长。”王琴凑到她耳边,声音抖得厉害。
苏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知青点的点长张建国正站在人群的前排。这位平时以稳重著称的学长,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手死死地扣着腰间的皮带,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完全不敢往陈建军那个方向看。
这反应太反常了。
张建国平时最讲究纪律,如果只是普通的封山,他应该是表现得最积极配合的一个。现在这种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紧绷感,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知道西坡上到底有什么,甚至,他可能参与了其中。
苏眠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目光在人群后方的树影里搜寻。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大队长。
这位红旗大队的最高负责人,此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台前主持大局,而是躲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正对着一个穿着黑褂子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黑褂子男人背对着众人,头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毡帽。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宽阔的肩膀和微微前倾的站姿,瞬间让苏眠想起了昨晚那个在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重合度太高了。
哪怕没有看清正脸,苏眠也能感觉到那种如出一辙的阴冷气息。
大队长在和那个黑影接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苏眠就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凉意。如果大队长也是局中人,那这红旗大队,简直就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注视,那个黑褂子男人微微侧了侧头。
苏眠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那条满是汗水的旧手帕。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错觉让她几乎要窒息。
“苏眠。”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眠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陈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木桌上跳了下来,正站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像是一把手术刀,试图切开苏眠那张苍白伪装下的真相。
“陈……陈干事。”苏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细碎得像是在风里打转。
“身体还没好?”陈建军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多了,多谢关心。”苏眠把手里的手帕绞得更紧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色。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在她的袖口和领口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她那双沾着些许新鲜泥土的布鞋上。
苏眠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刚才在废井边上沾到的泥。
陈建军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某种确认。
“既然病着,就多在屋里待着。”他擦着苏眠的肩膀走过,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西坡风大,小心吹散了骨头。”
苏眠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敢动。
风吹过槐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她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最后一段宁静。那柄被她藏在井缝里的刀鞘,现在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她低下头,用力地绞紧了那条湿漉漉的旧手帕,直到指尖再也使不出一丁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