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风来的时候,潼恩已经在这把石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锁链很紧,勒进手腕和脚踝的肉里,但她没吭声。不是逞强——是她把所有的声音都留给了一件事: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念雷普的名字。
她不知道月之光链还能不能传到。但她知道,如果链还有一丝连着,那她就必须一直念。就像在黑暗里举着一根快要烧完的火柴,你只要还在走,光就还没灭。
暗风推门进来。
他的步子很慢。左手那颗暗红色珠子不再握在掌心,而是用链子挂在腰间,像一件装饰品。右手端着一杯水,水是清的,但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黑渍。
"渴了?"他把水递到潼恩嘴边。
潼恩没喝。
"不用这么看着我。"柯老师说,"水里没毒。我只是不想你在我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渴死。"
"你想要什么。"潼恩问。
声音哑。一夜没喝水,喉咙干得像砂纸,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柯老师蹲下来,平视她。
"我想让你看清他。"他说。
"我看得够清了。"
"你看得清的那一面,是他选给你看的。"柯老师说,"他身上那一半暗黑,你见过吗?"
"见过。"
"见过什么程度?"柯老师笑了一下,"昨天婚礼上那点?那只眼变了个色,手腕冒了几条纹?那不算。"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端,掀开一块挂在墙上的黑布。
布后面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潼恩——被锁在石椅上、手腕渗血、裙子上全是干涸的污渍。
但柯老师不是让她看自己。
他伸手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画面里是雷普。此刻的雷普。他正在一条昏暗的通道里行走,左手整片发黑,左眼是纯粹的墨色。他正抬手——用那只黑色的手——凝出一道暗黑色短刃,一刀刺入一个暗黑战士的胸口。
镜子里的画面很安静,没有声音。但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和暗黑战士出手的方式几乎没有区别。
"看到了?"柯老师说,"他杀人的手法,和我们一模一样。"
潼恩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漏了一个地方。"
柯老师挑眉。
"你把镜子往右移一寸。"潼恩说,"你就能看到他胸口那块银片了。"
柯老师顿了一下。
"帕主任给他贴的。"潼恩说,"我虽然在里面,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带着帕主任的屏障出门的。他每次出任务都带。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说过,他要让我放心。"
柯老师没接话。
"你给我看的这个画面,"潼恩看着镜子,"他左手是黑的。但你有没有发现,他右手一直在按左手手背?"
柯老师低头看了一眼镜子。
确实。画面里雷普的右手隔几秒就按一下左手手背,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回压。
"他在压暗黑。"潼恩说,"每用一次暗黑的能力,他就压一次。你没有看到这个动作,是因为你不想看到。"
柯老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嘴很硬。"他说,"但嘴硬救不了你。"
他走到镜子前面,双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里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不是"真实画面"了。
画面里,雷普站在一间空旷的暗室中央。他的左眼彻底变成黑色,左手整片黑纹蔓延到脖子,他在笑——不是雷普的那种笑,是一种陌生的、阴冷的笑。
他对着镜头说:"潼恩,你真的以为我喜欢你?我只是需要一个护身符。"
画面里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柯老师转过头看潼恩的表情。
"——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柯老师说,"暗黑一旦彻底同化,这就是他。你刚才说你看得清他,那你看清这个了吗?"
潼恩看着镜子。
画面里的"雷普"越走越远,影子越来越长,暗红色雾气在他脚底下翻涌。
潼恩安静了很久。
久到柯老师以为她终于被说动了。
然后潼恩开口。
"他不会那样笑。"她说。
柯老师愣了一下。
"雷普笑的时候——很少,但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潼恩说,"你让他笑一百次,也是右边比左边高。"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柯老师的眼睛。
"你做的幻象,两边嘴角一样高。"
柯老师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问我看清了吗,"潼恩说,"我看清了。"
她的手腕在锁链里轻轻动了一下。
锁链"叮"的一声响。
"——他不是你们的人。他从来都不是。"
柯老师盯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潼恩没想到的事——他没有恼怒,没有摔东西,他只是很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跟我哥一样。"他说,"我哥当年也相信这种东西。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信,是写给我们的。"
"……他信里写了什么?"潼恩问。
柯老师没回答。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潼恩左手手腕内侧——那个她和雷普的"暗号"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暖。
暖意从手腕一直淌到心口,像有人把手贴在那里。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雷普。"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
手腕上的暖意又热了一下。
很轻,像回答。
潼恩闭上眼,把那只左手的手腕按在心口上。
月之光链微弱地亮了。
光芒从锁链缝隙里漏出去,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层层石壁,指向北方。
——指向雷普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