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昏红火光摇摇晃晃,将满洞石化石像痛苦扭曲的轮廓映在岩壁上,沉寂地底洞窟里积压着跨越五十年的凄怆过往。
邪灵现望着眼前林立石人,目光缓缓扫过整片石洞,尘封旧事猛然涌上心头,忆起当年尚且还是天地时,曾赠予无支祁一道保命石化法术。
当初赠与这道术法,本意是让他身陷危难时保全自身性命,却从没想过,无支祁会把它用在同族亲人身上。
无支祁垂手摩挲身侧冰冷石身,嗓音沉涩缓缓开口:

“我当年铤而走险盗取星石,只因坊间传言心石可愈百病、起死回生,谁曾料到此物亦是世间至凶杀器,就此挑起和平千年的人妖大战。”
邪灵现眉眼覆上复杂怅然,轻声问询:

“所以时至今日,你后悔当年将他囚禁吗?”
无支祁摇首,眼底掠过陈年仇怨:

“从前也曾有人问过我相似问题,彼时我满心只为惨死弟弟复仇,如今我可以坦然作答,我从不后悔。这世上总有一些事,不分对错,却不得不去做。”
他指尖挨个抚过石像僵硬面庞,满心苦楚漫上眉眼:

“整整五十年了,心石陨爆浩劫落幕已过半载,十里浩劫之下人族尽数覆灭,青猿一族靠着天生妖力侥幸活下,却全数染上失荣症。族人日复一日身形枯瘦衰败,如同风中朽木,日日被病痛磋磨。我寻遍四海无药可医,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至亲受尽折磨,便动用了石化术。我原以为肉身石化后,他们便感知不到病痛煎熬,也算变相帮他们挣脱苦海。”

“可直到六目蝶寻来寻我,我才幡然醒悟,我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无支祁肩头微微发颤,

“石化只能禁锢肉身,他们的神识依旧清醒完好。倘若我不曾出手石化,他们本可在病痛里安然离世、脱离苦难,可如今却被封在石头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困在此处日夜受熬。五十年岁月,青苔藤蔓爬满他们周身,星石传我石化秘术,却从未告知破解之法。我束手无策,只能拼尽全力寻找星石,唯有寻到星石,才能破开石化,解救全族。”
邪灵现听罢,终于全然看透他半生执念,放低语声:

“无支祁,当年之事,你为何不去问问星石本人?”

“星石早在当年陨爆里身死陨落了。”
无支祁怅然苦笑,紧跟着眸光骤然凝起,

“方才与你对坐饮酒闲谈时,有一瞬我险些错认,你的眉眼谈吐和他一模一样,从前我同星石也是这般无话不谈。只是为了我的全族,恕我失礼了。”
话音未落,无支祁骤然掐诀施法,法术瞬间锁困邪灵现周身。
被困住的邪灵现眸光明暗翻涌,神色落寞低沉,缓缓开口:

“如果当年那场陨爆之灾里星石活下来了呢?”

“什么?”

“你从前说过,以真心换真心,可为挚友;以利刃换利刃,亦能相交为友。”
这句陈年旧话入耳,无支祁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错愕抬眼紧盯面前之人。
邪灵现抬眸看向他:

“当年你没有给我答案,但我清楚,你我如今,便是后者。”
无支祁脑海中瞬间炸开年少少年清隽模样,从前笃定陨灭的故人赫然站在眼前,心绪五味杂陈:一面是寻到星石终于有望破除石化的狂喜,一面是屡次算计、出手暗算昔日挚友的满心愧疚。为了全族存亡,他只能硬起心肠兵刃相向。
暗处,雾妄言与武拾光隐在山石阴影里静静窥望,二人方才将全程对话尽数听入耳中,此刻方才恍然,原来苦苦寻觅的师父,便是失踪多年的星石本人。
邪灵现说完此话,不再刻意掩藏身份与修为,周身骤然迸发刺目璀璨金光,耀眼光华瞬间填满整处山洞,山石震动、光影翻涌。片刻后他独自迈步走出洞窟,身后洞窟已被术法封禁,无支祁困在洞内无法脱身。
洞外,武拾光与雾妄言正静立等候。武拾光眼眶泛红噙着水光,难掩心绪起伏:

“我们辗转多方苦苦寻找,原来星石一直就在身边,竟是师父您。”
邪灵现淡淡颔首:

“世事变幻玄妙无常,不必太过讶异。”
武拾光眉头紧锁追问:

“可星石明明当年在陨爆之中碎裂消亡了?”
谈及过往,邪灵现眸色柔缓,忆起当年救命之恩:

“当年是龙神螭吻出手将我救下,赠予龙牙、传授控力之法,那场浩劫无数生灵因我丧命,我满心愧疚难安,就此舍弃天地身份与星石名号,遁入空门剃度修行。此后我四处云游,一边惩凶除恶,一边庇护弱小、义诊接济穷苦百姓,谁知经年累月,反倒被世人造谣,落了一身妖僧叛佛的污名。”
雾妄言在旁轻声应声:

“难怪世间传言,师父叛离佛门,堕落成妖僧。”
邪灵现莞尔一笑:

“我本就出身妖族,何来堕妖一说?既然决意抛却过往姓名前尘,世人如何非议称呼,我从不在意,自此便以邪灵现自居。”
武拾光心底疑惑仍未散去,蹙起眉头认真发问:

“那您为何执意重返此地?又始终不愿出手解开青猿一族石化,是记恨无支祁从前所作所为吗?”
邪灵现神色繁复,缓缓摇头:

“我从未记恨于他。我重回此地,是为了完成当年对龙神螭吻许下的承诺。”

“什么承诺?”
武拾光连忙追问。

“当年龙神救我性命,我许诺此生替他守护一人。”
邪灵现目光沉沉定定落在武拾光身上。
武拾光浑身一震,零碎线索尽数串联,过往积攒的恨意与误解轰然崩塌,茫然失神喃喃自语:

“所以师父受龙神托付要守护的人,原来是我?这么多年,我难道一直恨错了对象?九族覆灭的真相,根本不是噬灵宗与螭吻?”
就在武拾光心神大乱、恍惚失神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自旁侧窜出,手刀精准劈落在武拾光后颈。武拾光眼前一黑,身子软软栽倒在地,当即失去意识。
一旁雾妄言双目虽盲,却凭敏锐耳力捕捉全部动静,周身温和气息骤然敛尽,眉眼覆上彻骨寒凉,神色冷冽伫立,默然直面邪灵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