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第三十天 · 苏念
一个月了。
苏念站在阳台上，“死不了”开了一茬又一茬。沈渡母亲留下的这些花真的有顽强的生命力，不需要精心照料，给点水就能活。她看着那些花，想自己大概也是一样的。给点阳光就能活。
沈渡今天休息，在隔壁做午饭，红烧肉的味道从半开的窗户飘过来，甜丝丝的，带着八角桂圆的香气。苏念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她按住胸口，皱了皱眉。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这两天没睡好。她没太在意，转身回了客厅。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念，过来吃饭了。”沈渡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带着那种她已经习惯了的温和。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自然。
苏念开门的时候，沈渡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好。”沈渡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念愣了一下。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顾深舟也说过同样的话，在她流产之后的第二天。他说“你脸色很差”，她说“没睡好”，他信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她的身体。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苏念说。
沈渡没有像顾深舟一样说“嗯”。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吃完饭我给你量个血压。”
苏念想说不用的，但看到沈渡的眼神，她没说出口。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是担心。
沈渡的红烧肉做得越来越好吃了。苏念吃了半碗饭，又喝了半碗汤，胃里的不舒服缓解了一些。沈渡坐在她对，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沈渡。”苏念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许晴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对的？”
“哪些话？”
“她说顾深舟爱的不是我，也不是她。他爱的是一个影子。他找了十年的人，不是具体的人，是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
沈渡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许她是对的。”苏念的声音很轻，“但这不重要了。不管他爱的是谁，我都不想回去了。”
沈渡没有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苏念抬起头。
“什么？”
“轻松。非常轻松。不用等他回来，不用猜他在想什么，不用在他叫错名字的时候假装不在意。”她笑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像卸掉了一副担子，背了十年的担子。”
沈渡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因为你本来就不应该背那副担子。你救了他的命，不是欠他的债。”
苏念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哭，只是红了。这句话她从奶奶去世以后就再也没听过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欠顾深舟的，欠他一个真相，欠他一个解释，欠他四年的青春。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救了他的命。她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她不欠他的，是他欠她的。
苏念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沈渡没有动，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坐在对面，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苏念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肉快凉了，吃饭吧。”
沈渡笑了笑，拿起筷子。“好。”
离开的第三十天 · 顾深舟
顾深舟今天去了苏念奶奶的墓地。
他查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老城区以北的一座公墓，很偏僻，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买了一束白色雏菊，蹲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一个慈祥的老人。
“奶奶，我是顾深舟。”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就是那个……苏念十八岁在巷口救过的人。她说你一直在问她，那个她等了七年的人等到了没有。她说等到了。”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在骗你。我没有等到她，是她等到了我，但我不识好歹。”他的眼眶红了，“你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回来办丧事，一个人哭，一个人回去。我不在她身边。我什么都不知道。”
风很大，吹得松柏沙沙响。
“我会找到她的。”顾深舟把花放在墓碑前，“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看到墓园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沈渡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菊，站在一棵松树后面。他看着顾深舟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苏念奶奶的墓前，把白菊放在顾深舟的花旁边。他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风太大，没有人听到。
同一天 · 苏念
苏念下午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许晴——她听说许晴已经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顾家的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探视。苏念不关心。
她挂的是妇科。
那个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让她做了几项检查，然后看着化验单说了一句话。“苏女士，你怀孕了。”
苏念坐在诊室里，大脑一片空白。
“六周左右，目前来看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但是你的病历上显示你之前有过一次早期流产史，所以这次要特别注意，头三个月尽量多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
怀孕了。六周。
她算了一下日子，是离开顾深舟之前的那段时间。最后一次。她那时候不知道，之后出了车祸，失忆，恢复记忆，搬家，和许晴对峙，每一天都在动荡中度过。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已经有一个新的生命了。
苏念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服和皮肤，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生长，有心跳，有生命。
她忽然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
那时候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回家。“如果他在就好了。”她那时候这么想。现在她不想了。
“医生，谢谢你。”苏念站起来，“我会注意的。”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苏念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手还放在小腹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了，在她决定重新开始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时候。这个孩子像一条线，把她和顾深舟连在一起。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变成谁，这个孩子身上流着顾深舟的血。她永远摆脱不了那段过去了。
苏念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日记里写的那句话——“奶奶说过，真正的爱不会让你一直疼。”这个孩子会让她一直疼吗？还是会是那个让她不疼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做手术。不是因为她有沈渡，是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苏念了。那个苏念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放弃自己的孩子。这个苏念不会。
苏念睁开眼睛，走下台阶。她拿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晚上方便吗？”
沈渡秒回：“方便。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苏念想了想，打了三个字：“都行。”
她笑了一下，把手放在小腹上。“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她在心里说。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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