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倒影

贞元九年冬，北疆，黑水河。

天色是一种濒死前的铁灰色，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厚重的铅云。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卷着，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这片名为“黑水河”的死亡之地。这里是帝国的边陲，也是人间的炼狱。

纪锦岚回来了。或者说，定北侯纪锦岚回来了。

她站在高高的坡地上，望着下方被尸体和鲜血染红的河谷，眼神平静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这一战，是她作为“定北侯”的最后一战，也是她为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大而彻底的“死亡”。只要计划成功，世上便再无定北侯纪锦岚，只有一个名为“阿初”的自由人。

但她万万没想到，叶限竟然跟来了。

那个本该在京城长兴侯府里，温润如玉、吟诗作对的叶家二公子，此刻竟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楔入了她最致命的计划中。

定北侯大营 军帐内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焦灼不安的脸。皮革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赵将军将军！

副将赵莽满脸是血，踉跄着冲进大帐，连身上的铠甲都碎了几块。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嘶哑变调

赵将军北狄王庭的狼主亲自督战，这次来的全是精锐‘苍狼骑’，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三倍！更要命的是……叶将军他……

纪锦岚正坐在帅案前，手中握着一对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刀——“停雪”与“听风”。听闻此言，她擦拭刀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整个人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帐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纪锦岚叶限怎么了？

她抬起眼，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军械损耗。

赵将军叶将军他为了救被困在狼牙谷的先锋营，孤军深入，现在彻底陷入了重围！信号烟已经断了两个时辰，只怕……，属下无能，未能及时劝阻！

赵莽不敢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叩首

纪锦岚他在哪？

纪锦岚的声音冷硬如铁

赵将军黑水河西侧谷口！那是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道能进出，现在已经被北狄人封死了！

纪锦岚猛地站起身，沉重的紫金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决绝的弧线，带倒了案角的一支令箭。

纪锦岚传令！

她的声音穿透了帐外的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纪锦岚擂鼓！全军突击！目标——西侧谷口！谁敢后退一步，斩立决！

帐外，狂风呼啸，大雪如注。

战马嘶鸣，号角悲壮。纪锦岚翻身上马，胯下的乌骓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焦躁地刨着蹄子。

她心中暗骂。骂叶限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她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利用这场北狄人倾巢而出的决战，制造混乱，她会亲自率领死士冲击狼主大帐，然后在关键时刻引爆藏于体内的特制火药“雷火珠”，造成与敌偕亡的假象。届时尸骨无存，天下皆知定北侯战死沙场，忠烈千秋。她便能借此金蝉脱壳，摆脱朝廷的猜忌和这无尽的征伐。

可现在，叶限这个傻子，为了逞英雄，把自己像个活靶子一样送进了狼窝。

“阿初……等我……”

临行前，叶限拉着她的袖子，眼底满是痴迷与决绝。那时她就该一剑敲断他的腿。

这里已经不是战场，而是人间炼狱。

积雪早已被踩踏成泥泞的血水，箭矢如飞蝗般在半空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断肢、残甲、内脏散落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叶限浑身浴血，那一身银白色的软甲已被砍得不成样子，分不清哪是敌人的血，哪是他自己的。他手中那柄象征长兴侯府荣耀的祖传佩剑“流光”，此刻已经卷刃崩口，但他依旧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死死护着身后仅剩的二十几名残兵。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依然能听到北狄人粗野的叫骂。

黑水河战场 西侧谷口

叶限（嘶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剑劈开一个北狄骑兵的喉咙，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那是唯一的退路，也是绝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初……你为什么还不来……你说过的，要一起活着回去……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纪锦岚带着五百亲卫队，如神兵天降般从侧翼杀入敌阵。她手中的双刀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血花绽放如残酷的红莲

纪锦岚（一刀挑飞了叶限面前正举刀欲砍的敌将，顺势抓住叶限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马前。她的眼神冷厉如刀，声音却比风雪更刺骨）叶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谁给你的胆子往这里冲？你找死别带上我的人！

叶限（看到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狂喜，嘴角的血沫让他看起来有些疯魔）阿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我说过，要为你挡箭的……

纪锦岚（一刀逼退周围涌上来的敌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慌乱）闭嘴！留着力气杀敌！

然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降临。

“轰隆隆——”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

伴随着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咆哮，北狄狼主亲自率军杀到了。

那是一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手中那柄门板大小的巨斧在雪光下泛着死亡的气息。他是北狄人的战神，杀人如麻的野兽。

北狄狼主（咆哮，声音如同滚雷）汉人的将军！拿命来！

纪锦岚（将叶限一把推给身后的副将赵莽，眼神决绝，拔刀迎上）赵莽！你带着他，立刻撤退到谷外！若是叶限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叶限（挣扎着想要上前）不！阿初！你不能一个人……

纪锦岚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

她如同一只黑色的猎豹，迎着北狄狼主冲了上去。“停雪”与“听风”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光如匹练，直取狼主的要害。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纪锦岚心知肚明，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她的计划还没完成，她的自由还在彼岸招手。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然后按计划引爆火药。

但在电光火石的交锋间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叶限并没有听从命令撤退。

他举着那柄已经弯曲的断剑，像一只折翼的蝴蝶，从侧面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狼主的后背。

叶限（嘴角溢血，笑容却癫狂而灿烂，仿佛只要能看到她，便是死也甘之如饴）阿初！别怕！我们一起杀出去！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

“嗖”的一声，一支隐藏在暗处的冷箭，带着凄厉的哨音，从叶限背后的死角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肩胛，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雪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纪锦岚（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叶限！

几乎是本能，甚至来不及思考。纪锦岚放弃了最佳的进攻时机，身形暴起，扑向叶限。

“铛——！”

一声巨响。

北狄狼主的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已经劈头砍下。若是这一斧落下，纪锦岚必死无疑。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纪锦岚用自己的左臂生生扛下了这一击。虽然她凭借高超的武艺卸去了大半力道，但巨斧的锋刃依然在她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如泉涌。

剧痛袭来，纪锦岚却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与懊悔。

纪锦岚（低吼，一把捞起地上的叶限，声音嘶哑破碎）你真是……我这辈子的克星！

这一刻，她原本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她原本计划在谷口引爆炸药，与狼主同归于尽，制造“战死”的假象。那将是何等的壮烈与完美。

但现在，叶限这个拖油瓶在这里，她不能炸。这个傻子为了她不惜性命，她若在此刻引爆，便是亲手杀了他。

纪锦岚看着前方滚滚而来、如潮水般涌上的北狄主力，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叶限。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依然紧紧抓着她破损的衣角。

她做出了决定。

纪锦岚（猛地抬头，脸上已无半分柔情，只剩下属于定北侯的铁血与冷酷。她转头对赵莽低吼，声音不容置疑）带他走！用我的令牌，调开所有阻拦你的人！告诉所有人，定北侯重伤，撤入黑水河支流，暂避锋芒！

赵将军（大惊）将军！您呢？

纪锦岚（挥刀斩落一支射向她的流矢，眼神决绝）我断后！若是不把这群蛮子引开，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快走！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必须先把叶限这个麻烦送走。她看着赵莽背着叶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而她的“死亡”，她的自由，只能另寻时机了。

黑水河的河水呜咽着，倒映着漫天风雪和一个女人染血的决绝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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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深夜加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