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前辈带着浓重鼻音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捅开了我一直死死锁住的那扇门。门后的情绪如同积压了太久的洪水,瞬间便要冲破堤坝。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疼……” 那个字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说完这一个字,我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垂下眼睑,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了片刻,随即,我感觉到蓝湛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仿佛他内心翻涌的情绪都通过这轻轻一滞传递了过来。我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只见他眼底那片原本就盛满了心疼的湖泊,此刻像是瞬间决堤,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却让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疼……你当然疼了!” 魏婴前辈的声音突然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哽咽。我转过头,看到他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唰”地滚了下来。他猛地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着,可那眼泪却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那些孩子……跟当年的你一模一样!你怎么可能不疼……”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是啊,那些孩子的遭遇,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想起了乱葬岗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模糊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记忆碎片。心脏的位置,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抽痛。
蓝湛没有理会魏婴前辈的哭嚎,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柔软的衣料摩擦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直到他的视线与我平齐。我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像是盛着一整个星空的温柔,却又在那温柔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比的坚定。
“思追,看着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单音节:"嗯?"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落在我的眼角。那里其实并没有泪水,我一直忍着,可他的指尖那么凉,那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让我瞬间就有了想哭的冲动。“疼,就哭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我面前,不需要忍着。”
“就是!含光君说得对!” 魏婴前辈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动着,听到蓝湛的话,他哽咽着嚷嚷起来,“你哭啊!你别憋在心里!你看看你,都憋成什么样了!”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瞪着我,“蓝思追,你是想把自己憋死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依旧发紧,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任由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蓝湛眼中的心疼愈发浓烈了,那目光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我牢牢地包裹住。但他没有再逼问我,只是静静地伸出手,轻轻地将我揽入了怀中。他的怀抱宽大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檀香,那是一种让我无比安心的味道,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就都能被庇护。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我那颗同样在疼痛中颤抖的心。“……没关系。”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低沉而温柔,“不想哭,就靠着我。”
魏婴前辈看到蓝湛抱住了我,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抽搭搭。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犹豫了一下,然后也慢慢走了过来。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背上,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思追,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呢。”
我紧绷的身体在他们的温柔中,终于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我往蓝湛的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寻求庇护的幼鸟,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感觉到我的回应,蓝湛揽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我牢牢地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到我。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发丝传来轻微的痒意。“……那些孩子,你救了他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诉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们的痛苦,你替他们分担了。你做得很好,思追。”
“对啊!思追你最厉害了!” 魏婴前辈也凑了过来,用还没擦干净眼泪的袖子随意地蹭了蹭我的头发,动作带着点亲昵的粗鲁,声音却还有点哽咽,“要不是你,那些孩子的魂灵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你是他们的英雄!”
蓝湛轻轻拍着我的背,那力道均匀而舒缓,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你不是铁打的。” 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也会疼,也会害怕。以后……有我在。别再一个人扛着。”
他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我的心田,驱散了那些盘踞已久的寒意和孤独。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魏婴前辈落在背上的轻拍,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如羽毛的回应:“……好。”
听到我这声回应,蓝湛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些许,但揽着我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只是将我抱得更稳了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样就能永远保护我了。“……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魏婴见我终于应了,也明显松了口气。他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睛还是红得像兔子,但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带着点温暖的暖意。“这才对嘛!思追,你要是再这么憋着,我和含光君都得担心死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蓝湛先生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和魏婴前辈偶尔还会响起的、细微的抽噎声。蓝湛抱着我,那姿态虔诚得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碎。魏婴前辈则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蓝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思追,告诉魏前辈,你刚才……有没有哭?”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在他们面前继续伪装,只能轻轻地、带着一丝愧疚地应了一声:“……嗯。”
“呜呜呜——” 我的话音刚落,魏婴前辈刚收住的眼泪就又“唰”地一下涌了出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哇”地一声就大哭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大腿,那哭声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哭了!你这个小骗子,还说没事!呜呜呜——”
蓝湛并没有理会魏婴前辈的崩溃大哭,他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传递给我。他的下巴依旧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心疼的笑意:“……哭了多久?”
我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檀香,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们在外面吵了多久?”
魏婴前辈正哭得撕心裂肺,听到我的话,哭声猛地一噎,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你……你是说,我们在外面吵了多久,你就哭了多久?”
蓝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揽着我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珍视,勒得我微微发疼,却又让我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情绪,轻轻唤着我的名字:“……思追……”
* * *
蓝湛抱着怀里微微颤抖的少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思追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们在外面争吵的时间有多久,他其实并没有精确计算过,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自己被愤怒和担忧冲昏了头脑,与魏婴的争执也越来越激烈,言语间或许还带着不自觉的火气。他从未想过,门后的思追,竟然在独自承受着那样巨大的痛苦,还将他们争吵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化作了自己无声的泪水。
他低头看着思追埋在自己衣襟里的发顶,柔软的黑色发丝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细微的痒意,却让他的心更加沉重。这孩子,总是这样,什么痛苦都自己扛着,明明才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事情,看到了那些与他过去何其相似的苦难,却还要在他们面前强装镇定。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乱葬岗上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那个总是跟在魏婴身后,会因为一点小零食就开心半天的温苑。那时的他,虽然生活艰苦,却还有魏婴护着,眼神里带着孩童该有的纯真。可后来呢?变故丛生,这孩子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不敢深想。
如今,他成了蓝思追,是姑苏蓝氏的弟子,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可骨子里那份隐忍和不安,却从未真正消失。蓝湛收紧了手臂,将思追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些年亏欠他的保护,都在这一刻弥补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思追,对不起,是我们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这样了。
* * *
那一声低哑的呼唤,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蓝湛先生身体的僵硬,以及他手臂上传来的、越来越紧的力道。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与之前的安静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心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三个人都笼罩在其中。魏婴前辈也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埋在蓝湛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悄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