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怨气的血气在房间里弥漫,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发闷。我捏着半块盒子残骸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腹下的木质边缘粗糙硌人,仿佛还残留着那些冤魂的凄厉。魏前辈的话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在这死寂里,激起一阵寒意。
“这混蛋……”我低声咒骂,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苏涉的名字从齿间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憎恶。
魏前辈狠狠啐了一口,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可不是个混蛋嘛!为了炼邪器,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些冤魂……”他看向那盒子残骸,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若有若无的血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锁链,缠得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我手中的半块盒子残骸猛地一颤,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响起,格外清晰。
魏前辈浑身一僵,立刻警惕地看向我手中的盒子,压低声音:“小思追,你听见了吗?这破盒子……好像还有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目光紧紧锁在那残骸上。沉吟片刻,我将残盒轻轻放在桌上,从琴囊中取出了忘忧琴。琴身微凉,触感熟悉而安稳,像是一位沉默的战友。我席地而坐,将琴横于膝上,深吸一口气,指尖轻颤着搭上琴弦。
魏前辈见我开始准备,立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半块盒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催促:“快问!问问它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轻轻点头,指尖拨动,一串空灵悠扬的音符瞬间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如清泉流过石涧,带着蓝家问灵术特有的纯净与平和。七弦古琴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问灵术的力量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温柔而坚定地笼罩住桌上的残盒。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木屑忽然微微震动,一缕极淡的黑气从裂缝中缓缓飘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扭曲不定,似人形又似烟雾,在问灵术的光芒中痛苦地挣扎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魏前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来了!小思追,快问!”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紧锁那团影子,指尖按弦,声音沉稳而悲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魂灵在此,我以问灵相询。你们……是何人?因何而死?”
影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问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一个微弱、沙哑,仿佛从地狱深渊传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冤……冤啊……我们……是穷……穷人家的孩子……”
“孩子?”我的心猛地一揪,指尖在琴弦上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们……几岁?”
话音刚落,那模糊的影子便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触及了最痛苦的回忆。其中一个更加微弱的声音从影子深处挤了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七……我才七岁……姐姐……姐姐她十二……”
“七岁……十二岁……”魏前辈听到这稚嫩的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里,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像是压抑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苏涉这个畜生!他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影子们在问灵术的光芒中痛苦地扭曲着,更多细碎的声音涌了出来,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哭嚎,那声音里的恐惧与痛苦,几乎要将这房间的墙壁都撕裂。
“我们……我们只是……在山上采草药……”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充满了无辜与恐惧,“他……他说我们是……是温氏余孽……就……就把我们……”
后面的话淹没在一片呜咽中,但我们都懂了。我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手指下的琴弦因愤怒而震颤,问灵术的光芒也随之忽明忽暗。“温氏余孽?”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倒是会找借口。”
魏前辈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与讽刺,“找借口?他这是欲加之罪!温氏余孽的帽子一扣,杀了这些孩子,谁还会为他们伸冤?”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思追,你听到了吗?就因为他们是穷人家的孩子,就因为苏涉要炼他的邪器,他们就被冠上了温氏余孽的罪名,被活生生地抽血害死!”
影子群中,一个稍大些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绝望,清晰地传来,字字泣血:“他……他说……温氏余孽的血……最纯……最适合……炼邪器……我们不是……我们真的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我轻声安抚,指尖的琴音也随之变得柔和悲悯,如同春日细雨,试图平息他们翻涌的怨气。那模糊的影子群仿佛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只是仍在低声抽泣,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
魏前辈听到我的话,别过头去,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已是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思追,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不是温氏余孽,我们知道他们是被冤枉的!”
我轻轻颔首,再次拨动琴弦,问灵的旋律中带着我的承诺与安慰,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们不是温氏余孽。”我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影子,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们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我在此立誓,定会让苏涉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谢……谢谢……公子……”影子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回应,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我们……好疼……好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阵刺痛蔓延开来。“乖,很快就不疼、不冷了。”我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怜惜,“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解脱的。”
话音刚落,那团影子仿佛听懂了我的承诺,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轻柔地起伏着,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其中,那个七岁孩子的声音最为清晰,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渴望:“真……真的吗?公子……我们……我们能回家吗?我……我想娘……”
“想娘……”听到这两个字,魏前辈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楚瞬间涌上鼻腔,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头去,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沙哑地对我说道:“小思追……你……你告诉他们,他们能回家,他们的娘……会等他们的。”
我看着那团影子,心中一阵刺痛,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弹出一个温暖而安抚的音符,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孩童的头顶。“能的,你们能回家。”我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春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送你们回去,回到你们娘的身边。你们……不怕了,再也不会疼了。”
轻柔的承诺如同一束光,照进了那团影子深处。它们不再抽泣,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聚在一起,仿佛在相互取暖。那个七岁孩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谢……谢谢公子……我们……不疼了……”
* * *
魏无羡背对着蓝思追和那团渐渐平静的影子,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刚才那声“我想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孩子,看到了他们眼中和这团影子一样的恐惧与茫然。
他想起了师姐江厌离,想起了她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总会在自己受委屈时递过来的一碗莲藕排骨汤。如果师姐还在,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哭得比谁都伤心吧。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在小辈面前失态,他这样告诉自己。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转过身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尽管眼眶依旧通红:“好了,小思追,它们……它们好像信你了。接下来……你真有办法让它们解脱?”他看着蓝思追,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 * *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渐渐变得透明的影子,心中百感交集。它们的痛苦,它们的渴望,都清晰地传递到了我的心底。
过了片刻,我才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嗯,消除执念即可。”
魏前辈重复着我的话,目光落在那团影子上,若有所思:“消除执念……它们的执念,应该就是被冤枉的冤屈,还有……想回家见娘吧。”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小思追,你要怎么做?”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影子群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稍大些的女孩身影。她努力地凝聚着身形,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带着一丝恳求:“公……公子,我们……我们想再看一眼……娘……可以吗?就一眼……”
那声音里的期盼,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她们,心中已然有了决定,但如何才能实现这个承诺,却还需要细细思量。魏前辈也沉默了,只是望着那团影子,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空气中,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带着悲伤的气息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