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星期四。距离唐莉音被带走,过去了两天。
盛京唱片公司正式发布声明的那天上午,我还在睡觉。手机没关静音,谨珊姐的电话把我震醒了。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声明发了。别急着看评论,等我过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马上打开微博。
声明发在盛京唱片公司的官方账号上,一共三段,加粗标题写着“关于罗梦诗女士被指控抄袭事件的调查结论”。内容不长:经公司内部核查,唐莉音女士对罗梦诗女士的抄袭指控系伪造证据,罗梦诗女士所有歌曲均为原创。唐莉音女士已于五月六日与公司解除合同签约,其个人行为由相关法律程序处理。公司对此事件给罗梦诗女士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并保留追究唐莉音女士法律责任的权利。
落款是盛京唱片公司,日期五月八日。
声明发出后的一个小时之内,热搜变了。
之前挂在榜上快一个月的“罗梦诗抄袭”往下掉,从第一掉到第十,从第十掉到第三十,到中午的时候已经不在前五十了。其他几个相关话题也慢慢沉了。一个新的词条慢慢往上爬,到中午十一点的时候冲到了第一:“梦诗加油”。
我翻着评论区,翻着翻着,眼眶红了。
“对不起梦诗,我之前骂过你,是我错了。看到声明才知道自己被带了节奏,真的对不起。”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真相了。对不起。以后你的每一首歌我都听。”
“脱粉一个星期,现在回来。以后再也不走了。灯牌我还留着。”
“我不是粉丝,但我欠你一个道歉。之前跟风骂过你,对不起。已卸载微博。”
“梦诗,我们一直都在!我们只是没有发声!蓝色灯牌永远为你亮着!”
点赞最多的一条写着:“被冤枉了将近一个月,被几百万人骂,一声不吭把证据整理出来。罗梦诗,你值得所有的歉意和尊重。”
我翻到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被几百万人骂。一个月。一声不吭。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
粉丝总数从我最低谷那段时间开始往回涨。五月八日上午,五百八十万。中午,七百二十万。下午三点,八百九十万。晚上七点,九百六十万。五月八日晚上十点,破了一千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之前解约的耳机品牌也发来了道歉函。不是发给我的,是发到盛京唱片公司的。正式的邮件抬头写着“致盛京唱片公司及罗梦诗女士”,内容大意是:由于此前舆论尚未明朗,我方做出了终止合作的决定,现对罗梦诗女士表示歉意,并希望未来有机会重新合作。措辞很客气,句句都是道歉,但句句都在为自己找理由。
谨珊姐把邮件截图发给我,问我要不要回复。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不用。”
她说:“真不用?”
“真不用。”
五月十二日,星期一。盛京唱片公司为我在云都万人体育馆举办了一场复出首唱会。
消息是提前三天公布的。五月九日上午十点开票,门票在开票后七分钟售罄。谨珊姐告诉我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七分钟?之前不都是十分钟吗?”
“之前是之前。”她笑了笑,没有多解释,“现在是七分钟。”
五月十二日晚上六点半,云都万人体育馆。
我从侧台往外看了一眼。观众席坐了大约七成的人,灯牌还没有全亮。但蓝色已经铺开了,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零零散散的蓝色光点正在连成一片。
谨珊姐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还有四十分钟。”
我点了点头。
陆老师从调音台那边探出头来,对着我比了一个大拇指。我回了他一个大拇指。
晚上七点整,舞台上的灯光暗了。
观众席的灯牌一下子全亮了起来。不是渐亮,是刷地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蓝色从舞台边缘一直烧到山顶最后一排。我的名字在黑暗中成片地亮着,“梦诗”两个字横着竖着斜着,铺满了整个场馆。
灯光暗了三次,又亮了三次。每一次暗下去,台下的尖叫声反而更大。第三次暗下去的时候,台下有人喊了一句“欢迎梦诗回来”,声音从很远的看台传过来,不太清楚,但我听到了。
七点十五分,升降台动了。
我站在升降台上,双手握着话筒。镜片的边角反射着舞台边缘的蓝色灯带。升降台缓缓升到舞台平面,音乐先出来,没有前奏的弦乐,直接是钢琴的几个单音。
我选了《逆光》,原唱孙燕姿。
“也许我一直害怕有答案,也许爱静静在风里打转……”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的灯牌晃了一下。不是灯光晃了,是所有人同时把手举高了一点。我看见第一排有个女孩子在哭,旁边的人给她递纸巾。第二排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纸板,字歪歪扭扭的,蓝色彩笔写的,写着“对不起梦诗”。
唱到副歌,唱到“我以为我累了,无法再回头”那句,我的声音抖了一下。
台下亮起来的灯牌比刚才更多了。其中最多的,是蓝色的“梦诗对不起”和白色的“我们一直在”。两块牌子交替出现,像海浪一样从舞台左侧推到右侧。
我的眼泪没有忍住。
不是那种无声的往下掉,是整颗眼泪直接滑出眼眶,顺着鼻梁旁边流下来,砸在话筒上,话筒发出很轻的一声“噗”。
我摘下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太清台下。我用衬衫的袖口擦了一下镜片,雾气花了十几秒才消。台下没有催我,没有喊“快唱”,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只有偶尔几声“梦诗不哭”从远处传过来,穿过几千人的安静,落到舞台上。
我把眼镜重新戴上,凑近话筒。声音还是有点发抖,但话筒把我的声音送到了场馆的每一个角落。
“谢谢你们愿意回来。真的,谢谢你们。”
台下没有鼓掌,全是尖叫声。几千人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地板在震。
唱完最后一句,我鞠了一个很深的躬。九十度,头低下去的时候眼泪直接滴在舞台地板上。我直起身,第一排正中间坐着毅俊。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不是粉丝那种举法,是安安静静地举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一点都没有晃。
我看他的时候,他没有放下手机,也没有招手。只是透过那块屏幕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会场太吵了,我听不到声音,但我看懂了他说的是哪两个字。
“唱得好。”
五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十五分,演唱会结束。我在台上站了很久,跟每一块灯牌挥手。从左边挥到右边,右边挥到左边,来回三次。最后一遍鞠躬的时候,感觉舞台地板在微微震动——是所有人站起来跺脚的声音。
我走进侧台,谨珊姐递给我一盒纸巾。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唱得好”或者“辛苦了”,什么都没说,把纸巾塞到我手里就走了。
陆老师站在调音台旁边,正把音量推子一轨一轨拉下来。看见我出来,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今天声带状态不错。”他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嗓子已经哑了,但不是因为唱坏的。
晚上十点,我坐在商务车后座。毅俊坐我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影子一道一道划过我的脸。
手机亮了。谨珊姐在群聊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今晚演唱会观众席的全景图。蓝色的灯牌铺满了整个场馆,像一片发光的海。照片下面陆老师回了一个字:“好。”毅俊没回,因为他坐我旁边,手机在裤兜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头靠在车窗上。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
五月十二日,晚上十点半,我到家。鞋脱在玄关,包扔在地上,直接走到卧室倒在床上。没有洗脸,没有摘眼镜,就那么趴着。镜片压在被子上,压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到了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今晚在台上看到的那片蓝色灯海时,自己心里冒出来的一句话。
不是回来了。是从来没走过。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