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陈星部队里抗日儿童团第一个出来当小战士的,就是那个张永贵,他稚气未脱,总是笑嘻嘻的,他参军当天,孩子们都围着他转,嘴里喊着“永贵哥出息喽!永贵哥出息喽!”
“哎,你说那小子,仔细一看,还挺可爱的哈。”陈星说。
吴恩看了看不远处的张永贵,他正在和刘青说话,个字比刘青矮一点,眼睛大大的,里面仿佛有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是啊,挺可爱个孩子,只可惜这么早,就出来打仗了。”
其实没有太多孩子,敢扛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砍去,没人爱战争,可是鬼子毁了自己的家,毁了无数人的家,就必须反抗。
张永贵的童年,有一段时间,伴随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1923年,奶奶抱着皱巴巴的张永贵,笑得合不拢嘴,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歌谣。
“乖孙儿哟,真可爱哟……”奶奶眯着眼睛,小永贵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叫着。
永贵是被奶奶带大的,奶奶一开始腿脚特别利索,永贵在夏天的席子上乱爬,差点从炕上掉下来时奶奶赶紧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乖孙儿!你跑的还挺快,但吓死奶奶喽……”
永贵只是一味的笑着,牙齿还没长全。
永贵再大一点儿后,奶奶给他喂饭,永贵不吃,到处乱跑,边跑边笑。奶奶拿着勺子在后面赶着,但没生气,说:“乖孙儿,等等奶奶!这小腿跑的真快哟!”
永贵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有模有样的了,邻居家都说永贵长得可爱,像年华里抱着大鱼的娃娃,有福气,奶奶也只是笑着、抱着正在吃手的永贵,对他说:“乖孙儿,别人夸你啦,快说谢谢!”
“谢谢!”
“乖孙儿真棒!”
再大一点儿,奶奶开始教永贵怎么叠纸船,这是永贵最喜欢的东西。
“先把这个角和那个角对折,然后……”奶奶耐心地叠着纸船,眼里满是宠溺,永贵认真的看着,随后接过一张白纸,三下五除二折好了。
“奶奶,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奶奶拍手叫好。
张永贵是真的喜欢折纸船,他总是说,要把纸船放到水里,然后漂着去大海里。
“我将来还要折一个更大的,我要带着奶奶,一起去海边玩!”
“好!奶奶支持你!”奶奶笑着摸摸他的头。
时光过的很快,转眼间,永贵已经从咿咿呀呀的小孩长成了会背古诗的大孩子了。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永贵边背边写着诗词,随后转身给奶奶看。
“奶奶!你看我写的,好不好看?”
“好看!永贵太棒了!”
“那我们再叠几个纸船吧!”
永贵拿着纸,认真的叠着。
“你看!奶奶,我叠了一个大的,上面还有小人!这个高的是你,这个矮的是我!”
奶奶看着纸船上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感到无比欣慰。
“嗯,真好啊!”
每天24小时,一年360天,永贵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折纸船,然后给奶奶看,看着奶奶幸福的笑容。还记得过年的时候,村里贴对联,永贵抱着教书先生奖励给自己的对联,小脸红扑扑的,兴奋的给奶奶说。
“奶奶!你看!这是老师给我的对联,我在下面画了个纸船!”
“好!纸船象征着一帆风顺!”奶奶笑道。
那时候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永贵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哪怕哭,也是天真的泪水,哪怕生气,也是因为一些童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可生活总会有风雨,只不过有些风雨,明明不是这个年龄段该经历的,却提早接触了风暴。
张永贵10岁那年,他正在和奶奶玩捉迷藏,最近奶奶总是一副很忧虑的样子,所以永贵想逗她开心。
张永贵躲在门后,捂住嘴偷偷的笑,最后他等不及了,一下子跳出来,笑道。
小张永贵奶奶!你找不到我的!
话音刚落,奶奶突然抱住他,外面突然特别吵,永贵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外面。
“哎?谁放鞭炮把人炸伤啦?”
“永贵,听话,躲到衣柜里。”奶奶把张永贵放到衣柜里,永贵歪着脑袋,天真的问。
“为什么?”
“又有人要和我们一起玩,”奶奶笑着,但是额角却冒出汗来,“听话,好好躲着,等外面彻底安静了,你再出来,好不好?”
“好!”
永贵笑着答应着,他只是单纯的以为,有新朋友来找自己玩。奶奶关上衣柜,永贵躲在黑暗的柜子里,摆弄着手指。
他听见外面很吵,不知道是谁,一直在放鞭炮,他听见了奶奶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随后是叫喊声,接着是一个男人不知道在喊着什么;他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听见大瓷碗碎掉的声音,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听见了恶狠狠地说话的声音……他一直捏着他的纸船,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好好躲着,等到安静了再出来。
不知过了多少,外面总算消停了。永贵打开衣柜,小心翼翼的跳下来,发现奶奶已经不见了,外面一片狼籍,大瓷碗确实碎了,东西都翻倒在地,而且还有……红色的血迹。
“奶奶?”
张永贵走出去,寻找他的奶奶。
“奶奶?”
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赶紧跑出去,顺着血迹,来到一处草丛前。
他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奶奶,但是他低下头,看见了更恐怖的东西……
一根根苍老的手指,像在捕鸟似的摆放在地上,引着过路人,往前走。
“ ……”
张永贵感觉两眼发黑,站不稳步子,但他还是向前走着,阴差阳错的捡起那些手指,总共10根。
而且这十根手指,把张永贵引到了一处破庙里。
“ ……奶奶?你在里面吗……”
张永贵颤抖着问,没人回复他。他走进去,左看右看,最后抬起头,看到了让他一生都忘不掉的场景。
佛像的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奶奶的头。
“奶奶!”
张永贵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太残忍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一个老人?”
“为什么要这样!”
“她做错了什么?!”
永贵痛心疾首,可奶奶已经死了。看着奶奶那双尚未闭上的眼睛,看着奶奶那张微张的嘴巴,她仿佛在说。
“乖孙儿,你怎么出来了啊……”
纸船染上了血色,一个孩子的童年,也笼罩在了血色之中……人们路过村子不远处那个破庙后,仍然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儿,但这淡淡的、属于战争中孩子的悲伤的苦涩。
如今,那个曾经看到奶奶的头被安在佛像头上的孩子,拉拉扯扯,东跑西窜,终于从一个经常做噩梦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大孩子,可以扛枪的大孩子。
“李叔好。”
“我长得有这么老吗?叫李哥!”
“李哥好。”
“哎呀小张,你莫跟他这么客气啦,他呀就是纯劲儿大,比你年纪大点,你是他前辈,在打仗上,他不比你懂得多!”队友在一旁打趣。
“嘿,昨天是谁跟我翻跟头没翻过去的!”
这两人就在那里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张永贵也不插嘴,就静静的看着,嘴上带着一丝微笑。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会盯着麻雀啄食;他是一个乐观的孩子,毕竟小时候目睹到最爱的人惨死的模样还能笑着看这两人斗嘴的人本来就不多……不过没人意识到他是一个绝望的孩子。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里,失去了家人,虽然身边有很多并肩作战的队友,但队友也是身处在乱世中,即使乐,也能乐到哪里去,这周围又有什么可欢喜的?也许有,但早晚也会被战火撕碎。而身处这样的环境中,张永贵已经学会用“笑”来处理这些,所以他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无奈的、疲惫的、埋冤的……时不时多出一丝悲伤的笑。
“你看看人家小张,整天笑眯眯的,哪像你成天跟别人把你老婆抢了似的……”
“去你的去你的!别搁着瞎扯……”
“哎!你打不着你打不着!”
队友在被李成仓追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张永贵,陈星赶紧回过头边跑边说。
“对不起啊小张!”
“没事没事。”
那俩活宝都没察觉到什么,刘青正在擦枪,瞥了一眼小张,感觉不太对劲。
张永贵还在抗日儿童团里的时候保护着比自己小的孩子,可他能看出来张永贵在承受某种压力,但他不愿意和别人说,就算问了,也只是“我奶奶被日本鬼子弄死了”,但那表情似乎只是个僵硬的面具,面具之下仿佛是个被战火烧急了的稚嫩,是被战火烧毁了的福娃娃年画……
而此时的永贵依旧在那里修补自己的“面具”,一切在他那里都变成了无奈的轻描淡写。
“喂,小张。”
“嗯?”
“你……没事吧?”
显然是句废话,能不有事吗?
“我没事。”
显然是句谎话,分明是有事。
“如果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我们没什么忌讳的。”
“我也是你们的一员呀,如果有事早说了。”
“行吧,千万别一个人扛。”
张永贵看着刘清的背影,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眼神里是磨不去的疲惫,他踢了一脚石子……
“奶奶!”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土地上,永贵跑的满身是泥,手里拿着纸船,一蹦跳老高。
“奶奶奶奶,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海边看看啊?”
“乖孙,等你长大就能去了,到时候你可以在海里游泳,像鱼一样……”
“奶奶骗人!”
永贵一本正经的说,奶奶愣了一下,只见永贵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池塘。
“那不就是海吗?”
奶奶“扑哧”一声笑了,说:“乖孙,那怎么可能是海呢?海可是很大的。”
“那就是海!”
永贵跑过去,把纸船轻轻的放在水里,纸船缓缓向前移动着。
“你看,这就是海,大家都可以在这里放纸船。”
只要大家都可以放纸船的水域就是海,无论有多大多小。纸船随着水浪上下起伏,这是永贵眼里最美丽的光景,白色的纸船在阳光下闪出他想要的光,流入他的脑海中,与他翩翩起舞……
可跳着跳着就摔倒了,张永贵醒过来,刚才脚边的石子不知被踢到哪里去了,池塘估计早已被炮火污染了吧,至于纸船嘛……他还留着,这是最后的念想。
他只剩这个……了吗?
这天,天依旧是阴天,即使是晴天也会被炮火盖住。前线,依旧处处是战火。
汉阳造和三八大盖的斗争,漫天的硝烟里是灰色军装与卡其色军装扭打在一起。永贵所在的部队子弹少但刀多,汉阳造对比三八大盖虽然很费劲吧但是由于子弹少所以部队里有很多神枪手,一打一个准。
“吴恩你看,我半匣子我能打死十个!”陈星在那里得瑟,靠在战壕里混身是土。
“都啥时候了你吹吧你就……”
不过陈星的枪法是真的好。吴恩运气好,从战场上捡了个钢盔带上,他喜欢在打死敌人后和陈星一起,把日军身上的子弹、香烟、衣服……能拿的都拿走,大多数人头上没有钢盔,全靠从敌人拿。张永贵不怎么从敌人身上拿东西,因为大多时候他拿不到什么东西,对方的物资也不是很足。
张永贵从来都不会刀下留情,但他也想起自己曾经最讨厌的就是和别人打架,要不是因为这帮讨厌的家伙入侵了自己的国家,他才不会和别人拔刀相向。
他还在抗日儿童团的时候,吵着要上战场,觉得打仗就是拿着枪,对准敌人的脑袋或者心脏射出一枚子弹,打死他们,还想着到时候要拿两支枪转着圈打;可现在想想,简直是太幼稚了,连个子弹都快没了,还一人拿两支枪呢……
从他前面的那个兵被山坡上的鬼子打穿脑袋,血刚好溅了他一脸的时候,他就知道战争是有多么可怕。
他也明白和平是有多么宝贵多么难得。
终于,九死一生,把敌人打跑了,剩下的残兵败将拽着彼此跑路了,留下一大堆的尸体。陈星松了口气,瘫倒在地上,但随后又连滚带爬的跑到吴恩身边,想拉他去找物资。
张永贵看着刀上的血,早凉透了,他真希望什么时候能做到不再打打杀杀的。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细碎的呻吟,他回头一看,有个半死不活的鬼子兵,肩膀受了伤,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
“……”
张永贵凑过去,但也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这个鬼子兵年纪不是很大,也就比他大几岁吧,他闭着眼,没有看见永贵,伤口不断溢出血来,把卡其色的布料染的黑不拉几的。
永贵握紧刀把,寻思着要不要杀了他,可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此时因疼痛扭在一起的样子,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鬼子兵看到了他,定睛一看后,赶紧颤抖着举起枪,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张永贵。
“别……别怕。”
永贵阴差阳错说出了这句话。
“你先……把枪放下,我不伤害你,只要你别伤害我。”
可鬼子根本听不懂,永贵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从衣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纸船,挥了挥,随后上下晃动,比作船在大海里航行的样子。
“你们是从海上的一个岛上来的吧?”
“来也是坐船来的吧?”
“那就坐着船回去吧?”
张永贵说着,把船往反方向划。
鬼子的眼神逐渐没了警惕,张永贵以为他没有恶意了,谁知一枚子弹突然从他腰间闪过去,鬼子开枪了,但没打中。
永贵愣了一下,随后左手拿着刀,右手拿着纸船,一刀下去,把鬼子杀掉了。
刀子上的血重新温热起来。
“为什么……”
“你们这帮家伙真是太讨厌了……”
“油盐不进啊!”
吴恩看见张永贵失落的站在那里,靠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喂,小张,你没事吧?”
他不说话。
吴恩看着地上死去的鬼子,又看了看张永贵无神的双眼,此时他不像开导李成才那样,说一大串大道理,而是抱住了他,揽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的,和平回来的,一定会的。”
“ ……”
“不用一直保持微笑,想哭的话就哭吧,别闷出病来。”
永贵看着刀下的鬼子和刀上的血,再看了看吴恩,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只不过这次的感情,是真切的 让他感受到自己是活的,这个世界是活的。
“人杀多了就真的没有海了啊!”张永贵边哭边说。
“尸体会把海给填满,海水也会变成血水……这帮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啊!”
少年哭着,站在无数尸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