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比比东抵达天斗皇城还有十天,史莱克学院收到了一封请柬。
请柬是天斗拍卖行送来的,烫金的封面,用紫色丝带系着。每年秋季,天斗拍卖行都会举办一场规格极高的拍卖会,面向天斗城的贵族、魂师家族以及各大势力,拍品从魂骨到丹药不一而足,传闻今年甚至有十万年魂兽产出的宝物压轴。能收到请柬的都是在天斗城有一定地位的势力,蓝霸学院过去从未收到过,但这一次,请柬上写的收件人是“史莱克学院”。
“这说明在天斗皇家学院走了一遭也不是全无收获,”弗兰德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用食指弹了弹烫金的封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至少名声已经传到拍卖行那边了。”
“名声还是骂名?”柳二龙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都一样,能收到请柬就是好事。”弗兰德将请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头通知还在训练场做力量训练的学员们傍晚集合,“今晚天斗拍卖行有一批好货要亮相,你们几个运气好,赶上了。都换身干净衣服,别给学院丢人。”
马红俊第一个从训练垫子上跳起来,兴奋得差点把负重铅块砸在自己脚上。奥斯卡紧随其后冲进宿舍翻箱倒柜找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套。宁荣荣倒是不紧不慢,从七宝琉璃宗带来的行头里有几套正式场合穿的衣裙,她挑了一条月白色的素锦长裙,想了想又给朱竹清也带了一条浅紫色的。朱竹清接过裙子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但回房间换上后,走出来面对宁荣荣期待的目光时,嘴角还是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相比之下戴沐白倒是干脆,直接穿着训练服就要出门,被弗兰德用算盘敲了回去,才不情不愿地套了一件黑色长衫。小舞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长发用一根同色丝带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明快。她换好衣服后跑到千仞雪房间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雪姐,你穿什么?”
“我随便就好。”千仞雪微笑着说。她确实没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蓝色衣裙,长发用银簪挽起,和她平时的穿着没什么两样。作为太子雪清河时,她的每一套衣袍都由东宫十二名绣娘量身定制,袖口的云纹用银线绣成,腰带镶嵌着羊脂白玉,连靴子上的暗纹都有讲究。但作为李雪,最好的伪装就是不起眼。最好淡到像一滴落在水里的雨,无色无味,不留痕迹。
小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嘟着嘴说雪姐你太低调了,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千仞雪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没有接话。
傍晚时分,史莱克学院一行人乘马车出发。马车是柳二龙自掏腰包购置的,虽然远不如天斗皇家学院那辆镶金嵌银的马车气派,但至少比弗兰德在索托城租的那辆破车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弗兰德坐在车夫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请柬,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计着学院的开支。大师因为伤势未愈留在了学院,由赵无极陪护。柳二龙坐在马车最外侧,时不时撩开车帘看一眼窗外的街景,偶尔和马红俊拌两句嘴。
天斗拍卖行坐落在天斗城中心区域,毗邻皇城根,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石制建筑。外墙由整块整块的青灰色花岗岩垒砌而成,每块石料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鎏金匾额,上书“天斗拍卖行”五个大字,字迹气势磅礴。两扇包铜大门敞开着,门口铺着一条深红色的长毯,一直延伸到街边。数十盏魂导灯将整个拍卖行照得灯火通明,灯光映在来来往往的宾客身上,照亮了各色华服和珠宝。各式各样的马车排成了长龙,穿着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间,引导宾客入场。千仞雪在马车停稳时从车窗缝隙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有几位天斗帝国的官员,有七宝琉璃宗的外门长老,还有几个她曾在太子府宴席上见过的大商贾和魂师家族族长。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看请柬的编号,等级都不算太高。真正有权势的客人会从三楼的贵宾通道直接入场,根本不会出现在正门口。
下车时,千仞雪下意识地往小舞身边靠了半步。拍卖行是天斗城情报流通最快的地方之一,三教九流都在这里汇聚。在这种场合下最危险的不是敌对势力,而是某个角落里某个不起眼的人无意中的一瞥。小舞浑然不觉。她正踮着脚尖张望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得像个第一次逛灯会的孩子。千仞雪低头看了一眼她兴奋的侧脸,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略微调整了一下步伐的间距,挡在了小舞的外侧。
侍者验过请柬后,引着史莱克一行人上了二楼的一个包厢。包厢不算大,视野却不错,正对着拍卖台,能将整个拍卖大厅尽收眼底。马红俊一屁股坐在靠栏杆的软椅上,扒着栏杆往下看,嘴里不停发出“哇”“天哪”“这椅子也太软了”的惊叹声。奥斯卡则以去帮忙拿茶水为借口跑出包厢,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殷勤地放在宁荣荣面前。宁荣荣拈了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难得的给出了“还行”的评价。奥斯卡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马红俊比了个“她夸我了”的口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辈子值了。
千仞雪坐在最靠里侧的位置,目光从二楼俯瞰下去,将底下宾客的面孔逐一扫过。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厅里大约八成以上的面孔,但恰好避开了大部分来自外部的视线。这个位置是她进包厢时不动声色选的——用帮小舞挂外套、替宁荣荣挪椅子、让戴沐白靠前坐“挡风”等几个极自然的动作,三两步便走到了这个死角。弗兰德站在她旁边,用手帕擦着眼镜片,不时低头和柳二龙轻声讨论某件拍品的估价。这两位前任与现任院长的关系在过去几日里微妙地缓和了不少,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如今能并肩站在栏杆边低声交谈,中间大约隔了十几顿共同吃过的饭和无数个一起熬夜处理学院事务的夜晚。
拍卖会在一阵悠扬的钟声中正式开始。主持拍卖的是一个身穿深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说话时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上扬,勾得人心痒痒的。前几件拍品都是些年份不算太高的魂骨和丹药,竞价不算激烈,大多被一楼散座上的普通魂师拍走。戴沐白全程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对这些小打小闹的拍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魂骨这种东西,在他星罗皇室的宝库里也不是没有见过。
倒是朱竹清在第一件敏攻系魂骨出现时略微前倾了一下身子,然后迅速恢复了冷清的表情。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戴沐白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侍者报出起拍价时敲了一下扶手,然后又把手收了回去。他知道她不需要,至少不需要他替她出头。朱竹清也用余光看到了他收回去的手,没有说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中场休息时,一件拍品被置于丝绒托盘上缓缓呈上,连始终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的千仞雪都睁开了眼睛。那是一株年份极高的仙草,花瓣呈七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七彩光晕。“七色琉璃花,”主持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能净化魂力杂质,提升武魂亲和力,起拍价——五万金魂币。”
宁荣荣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她是七宝琉璃宗的嫡系传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株花对辅助系魂师的意义。七宝琉璃塔提升魂力的效果有上限,魂力纯度始终是七宝琉璃宗弟子的瓶颈。七色琉璃花能淬炼辅助系魂师融合在队友身上的魂力回路,对她的修为提升至关重要。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竞价开始后,价格很快从五万攀升到了八万,然后突破了十万。叫价的主要来自一楼一位穿着华丽的中年商人和三楼某个包厢里不曾露面的贵宾。宁荣荣抿紧嘴唇,缓缓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指尖在裙摆上留下几道细微的皱褶,然后又用掌心轻轻抚平。她没有出价——七宝琉璃宗的女儿不缺钱,但她知道弗兰德今天带大家来不是来买东西的,学院的经费每一枚金魂币都有它的用处。
朱竹清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宁荣荣攥紧又松开的手指间掠过,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将自己的茶杯推到宁荣荣面前。宁荣荣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弯起眼睛对她笑了笑。
戴沐白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当价格一路攀升到十二万金魂币,那个中年商人开始犹豫时,戴沐白忽然开口:“十三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拍卖厅每个角落。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二楼的史莱克包厢。宁荣荣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戴沐白。戴沐白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算我借学院的,回头从大赛奖金里扣。”弗兰德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随后奥斯卡也把手举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加了一句:“我和戴老大一起出。”马红俊看看戴沐白又看看奥斯卡,猛然反应过来,也跟着把牌子举得老高。小舞把双手拢在嘴边朝底下喊了一声“加油”,虽然不知是在给谁打气。所有人都笑了,宁荣荣低下头,眼圈有点红,但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
最终,这株七色琉璃花以十五万金魂币的价格落入戴沐白手中。侍者将拍品送至包厢时,戴沐白直接把托盘递给了宁荣荣,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嘴上说的是借你的以后要还,递给她的动作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停顿。宁荣荣双手接过托盘,喉头微动,垂眸看了看莹莹发光的七彩花瓣,然后抬起头来朝戴沐白弯了弯嘴角,又转向奥斯卡和马红俊:“谢谢戴老大、谢谢小奥、谢谢胖子。”
千仞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微微弯起嘴角。这群少年的感情,纯粹得像冰火两仪眼的泉水,不需要任何拍品来证明,却总能让人鼻酸。
下半场的拍品开始转向真正的稀有品。魂骨、万年灵药、顶级魂导器相继登场,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越来越热。史莱克众人看得很过瘾,但再也没有出手。他们不是来挥霍的——戴沐白刚才那一次出手已经掏空了他随身带来的所有积蓄,奥斯卡和马红俊也把各自攒了几个月的零用钱全搭进去了。
就在拍卖会接近尾声时,主持人换了一种比之前所有压轴拍品更庄重的语气,缓缓推出今晚的压轴拍品。侍者将整个展台推到聚光灯下,红色丝绒布上躺着一枚浓翠如凝露的魂骨,通体透明如翡翠,在灯光下散发出温润而悠远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翠绿色脉络在缓缓流动。
“万年·翡翠蜥蜴左臂骨,”主持人一字一顿,“经天斗拍卖行三位鉴定师联合鉴定,产自一头七万年修为的翡翠蜥蜴,附带三个辅助系主动魂技:回春术、魂力共鸣、生命共享。起拍价——三十万金魂币。”
全场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炸了锅。三十万是什么概念?足够在皇城根下买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
宁荣荣的目光被那枚魂骨吸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辅助系魂师能用的魂骨比战斗系魂骨稀缺得多,魂骨市场上能碰到如此完整的纯辅助属性魂骨已是难得,而生命共享这种群体恢复魂技更是可遇不可求——她在七宝琉璃宗的古籍上见过一次类似的记载,距今至少有两百年。可是起拍价就高达三十万金魂币,这个数字别说史莱克学院,连她个人能动用的私房钱都远远不够。她松开手指,在膝盖上若有所失地摊开手掌,然后很快重新收拢,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三楼某个贵宾包厢里举起了一个号牌。号牌上刻着一枚金色的天使徽记,编号在三楼序列中也属前列。竞拍官的目光扫过那个号牌时语速明显放慢了半拍,底下大厅里几个识货的宾客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千仞雪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在那个号牌举起的瞬间便认出了那枚天使徽记的纹路——不是武魂殿公开对外使用的圣剑标志,而是天使长老一脉内部使用的天使圣徽,徽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橄榄枝弧线,这种细节普通魂师根本不会注意到。此刻坐在三楼那个包厢里的人,是武魂殿派驻天斗皇城的高阶特使,或者——她心头浮起一个不那么让人愉快的念头——她的母亲比比东已经提前暗中抵达了。
竞价一路攀升,很快突破了五十万大关。最终,那枚翡翠蜥蜴左臂骨以六十二万金魂币的天价被三楼那个包厢里的客人拍走。拍卖师落槌时全场掌声雷动,而千仞雪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三楼那扇紧闭的包厢门上。门后的窗帘纹丝不动,除了最开始举起号牌的那只手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千仞雪收回目光时,刚好听到宁荣荣轻轻叹了口气。叹气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就像一片七色琉璃花的花瓣从枝头脱落,无声无息地在月光下飘落。然后她振作得很快——转过头去拿茶杯时,脸上的表情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但朱竹清已经看到了,她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宁荣荣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宁荣荣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回学院时,有人留意到了宁荣荣在拍卖会后的沉默。朱竹清走在队伍最后面,是第一个注意到那只留在餐盒旁的细瓷杯子的人。宁荣荣从来不会把私人物品遗落在公共休息室,可今晚她不仅落下了,连杯底压着的那张菜单都被她用指尖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凹痕。
那道凹痕很快被另一只手盖住了。朱竹清将杯子拿起,冲洗干净放回架上,又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自己的护腕暗袋。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出休息室时偏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宁荣荣紧闭的房门。
千仞雪在熄灯后独自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摊开的掌心,掌心里躺着那枚戒指。刚才在三楼包厢里举牌的那只手,她看得很清楚——那只手白皙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紫水晶戒指,与她记忆中的某根手指完美重合。她在武魂殿长大的那些年,无数次看到那只手握着教皇权杖,冰冷而优雅。
武魂殿的人已经到了。她将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感受着戒身收紧又放松的触感,缓缓闭上眼睛。窗外夜色沉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就像多年前武魂殿偏殿走廊尽头那排被冷雨打湿的梧桐。她靠着墙等了一夜,没有等到那个披风的主人。
那就来吧。千仞雪在心里无声地说。这一次,轮到我站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