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配方笔记和原件装箱封存后，蓝忘机回到客栈。他站在窗前，竹帘半卷，街对面那几个短打汉子还在客栈周围徘徊。蓝忘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们只盯不跟，”魏无羡也凑到窗边瞥了一眼，“说明郑添没打算在城里动手。沂州城内人多眼杂，又有含光君坐镇，真在街上动起手来，他讨不到便宜。”

“他想等我们出城。”蓝忘机说。

“对。出了沂州，水陆两道都僻静，随便挑个渡口就能设伏。”魏无羡把竹笛从腰间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尤其是水路，芦苇荡里藏人太容易了。”

蓝忘机没有接话，手不自觉地抚上避尘。心里暗想：从今日起，魏婴不得单独离开客栈，出入至少两人同行。水路改陆路，选官道，沿途每隔两个时辰传讯一次。沂州分号的孙掌柜与郑添有过往来，需派人暗中盯着，以防他偷偷报信。明早之前，必须找到郑添的落脚处。

他将两名内门弟子唤进来，持他的令牌去沂州城门查进出记录，重点查近三个月内有无姓郑或化名出入的记录，同时留意城西一带的茶馆与客栈。两名弟子领命而去，蓝忘机在桌边坐下来，将随身携带的舆图摊开。

“郑添去年在城西茶馆和孙掌柜碰过面。他选那个地方，不是偶然。”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城西的位置点了一下，“城西是沂州老城区，茶馆多，客栈杂，巷子窄而密，路网四通八达，走几步就能拐进另一条巷子。他在这一带活动至少一年以上，对这一片的路比谁都熟。”

“要是他在茶馆附近有藏身处，”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这三年他一直没离开沂州，定期去茶馆打听分号近况，说明他的住处离茶馆不远，步行就能到。但他又不能让熟人撞见，所以不会住客栈。多半是租的小院，独门独户，巷子深，邻居不多。”

蓝忘机微微点头。“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薛重，也就找到了通往主事者的线索。”

傍晚时分，去城门查访的弟子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很简短：城西水井巷尽头有间独门小院，近半年来常有人夜间进出，邻居说是租给了一个跑单帮的账房先生。弟子把打听到的特征说了一遍，中年人，瘦高个，穿灰衫，偶尔在巷口茶馆喝茶。蓝忘机听后站起身来。

“现在去？”

“不急。天没黑透，他若在巷子里看见我们，转身就能溜。等夜深些，巷子里的人散了再去。”魏无羡把竹笛搁在膝上，“郑添能在沂州潜伏三年，反侦察能力不差。”

蓝忘机没有反驳，只是把舆图摊在桌上，重新核对水井巷周边的道路。

夜至深时，月色被云层遮得只剩一层朦胧的灰光。城西水井巷的茶馆打了烊，最后一桌客人散了，掌柜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整条巷子沉入寂静。蓝忘机与魏无羡沿巷口摸进去。

小院在巷子尽头。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但院墙内侧隐约传来极轻的翻页声。魏无羡闭眼听了片刻，压低声音说：“只有他一个人。正在翻一叠旧账本，边翻边在心里骂薛重办事不力。”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魏无羡耸耸肩：“原话，‘这批朱砂纯度不够，薛胖子又吃了多少回扣’。这人骂人还挺有水平。”

蓝忘机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是伸手将魏无羡往身后一挡，然后上前叩门。

翻页声停了。几息死寂之后，院里传来一阵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响动，是往后门方向。魏无羡拔脚就往后巷跑，边跑边压低声音喊：“蓝湛，他从后门跑了！我堵后巷，前院交给你！”

蓝忘机一掌拍开院门，避尘剑锋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正对上背着包袱从正房冲出来的灰衫人影。郑添。他比孙掌柜描述的更瘦些，颧骨很高，面色蜡黄，不是肝病，是长期接触怨气留下的痕迹。他看见避尘剑锋的瞬间，脚下猛地一顿，转身就往院墙边的一扇侧门冲去。

那道侧门已经被魏无羡从外面堵住了。

郑添被两人一前一后堵在院子里，逃无可逃。他背靠着院墙，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袱，指节发白。月色照在他脸上，把他蜡黄的脸色照得几乎透明。

“郑添，”蓝忘机将避尘剑横在身前，剑锋离郑添还有三尺，语气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偷换甲申号封箱、制造凶尸、协助操控者测试禁术，三条罪状，每一条都够你被进入地牢。”

郑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蓝忘机和魏无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魏无羡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恍然大悟的气音。

“是你。”他说。就两个字。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之前在码头听到的笛声，和面前这个散修的轮廓重叠在一起，终于对上了号。

魏无羡把竹笛在指间转了两圈，歪着头看他。“郑先生，你在分号做了三年账，又在沂州藏了三年，结果连张记的伙食都没混熟。薛胖子吃你的回扣，你骂他没出息，你们两个倒也是绝配。”

郑添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盯着魏无羡，眼神出奇地平静，平静得有些异样。

“含光君，你带他来抓我，就不怕他再被抓回去？”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是精心掂量过的，“码头那晚的笛声传出去，想要他的人不止我们。各家各派，有的想要他的术法，有的想要他的命。你一个人护得住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