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江氏弟子在栈桥边清点伤亡，蓝思追带人沿着船坞清理尸体，金凌站在码头边吩咐金家弟子分班巡查湖岸。晨光从湖面方向漫过来，把满地的碎骨和符灰照得无所遁形，也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映得清清楚楚。

魏无羡坐在系缆石上，竹笛搁在膝头。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首拆碎了的陈情曲透支了这具身体仅存的灵力，经脉里残留着灵力倒灌的酸胀感。蓝忘机站在他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补气丸递过去。魏无羡接过药丸吞了，苦得直皱眉，正想说句玩笑话岔过去，一道人影停在面前。

江澄。他左肩的伤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紫色衣袍上沾着好几处黑红色的污渍，紫电握在手里，电弧没有亮，但指节攥得发白。

“你吹的什么曲子。”语气很冷，是审问式的平静。

魏无羡抬起头，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江宗主见多识广，应当认得驱邪调。”

“驱邪调。”江澄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往前又迈了一步，“哪家的驱邪调能把凶尸的符印吹碎？”

魏无羡把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听见江澄心里一字一句地念着：魏无羡，魏无羡……

声声恨意，怎么都藏不住。

“江宗主，我一个散修，自然是东拼西凑学来的。”

“你少跟我绕弯子。”江澄的声音忽然拔高，紫电在指间转了一圈，电弧噼啪地响了一声，“刚才那首曲子我听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的转折我都记得。你以为你把曲子拆开就能瞒过我吗？你到底是谁。”

“我是莫玄羽。”魏无羡站起来，把竹笛插回腰间，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散修，跟着含光君查凶尸案的。江宗主，您昨晚打了一整夜，肩膀上还在流血，先坐下让医师看看——”

“别拿这套糊弄我。”江澄又往前逼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血丝，“莫家庄的凶尸发现时你在场，栎阳的凶尸发现时你也在场，乱葬岗山上你吹笛子驱尸，今晚云梦码头你又是冲在最前面，每一次凶尸出现你都在场。你觉得我会信你只是个散修？”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魏无羡心里一紧的话。

“还是说，这凶尸是你做的？你是那幕后之人？”

蓝忘机皱了皱眉，语气严肃：“江宗主，无凭无据，不可乱说！”

“那让紫电抽你一鞭子，夺舍重生的人，魂魄和身体合不拢，紫电一抽就散。”

蓝忘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魏无羡身前。

“江宗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紫电不能随便抽人。他刚为云梦解围，不该受这一鞭。”

“含光君，你让开。这事跟你没关系。”江澄没有看他，目光越过蓝忘机的肩膀，钉在魏无羡脸上，“你怕什么？你说你是莫玄羽，那紫电抽莫玄羽不会散，只是疼一下。但如果你是别人，比如某个没死透的混蛋，紫电会告诉你我答案。”

魏无羡沉默了几息。他看着江澄，看着他肩膀上的伤，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江澄的紫电在他指间转得飞快，电弧噼啪地响，但他没有直接抽过来，他在等。等这个人承认，或者等这个人继续编。这个人从十六年前就这样，天大的事都能嬉皮笑脸地绕过去，而他江澄每次都只能追着他的屁股后面问，问到嗓子哑了也问不出一个真字。

“江澄。”魏无羡忽然说。

江澄的瞳孔骤然收缩。紫电脱手而出，一鞭子抽在魏无羡身上。鞭梢落下的位置精准而克制，只抽在肩膀外侧，没有伤及要害。魏无羡被这一鞭子抽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系缆石上，闷哼一声。肩膀上那件蓝氏旧外袍被紫电撕开一道口子，血迹慢慢洇出来。

“起来。”江澄的声音哑了，“紫电没抽散你，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