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们在山脚下扎了营。

说是扎营，其实只是在背风的岩壁下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生了堆火。蓝忘机从马背上卸下毡毯，铺在两块干燥的石头上，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的土质——没有走尸活动的痕迹，阴气虽重，但暂时还算安稳。

魏无羡坐在火堆边，把那双布鞋脱下来，凑近火烤了烤脚底。脚上的血泡用了活血散之后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赶了六天的路，脚底板还是酸胀得厉害。他一边烤脚一边偷眼看蓝忘机。含光君正蹲在营火几步外检查岩壁下的土质，背对他，避尘剑搁在手边，剑鞘上沾了些灰，他停下来擦干净了，才继续往前走。

这六天里他们从栎阳出发，沿途又收到两次传讯。一次是清河以北的渡口出现凶尸，另一次在云梦边界。蓝忘机每次看完传讯都不说什么，只是把传讯符叠好收进袖中，继续赶路。但魏无羡听得见他心里在画的图，每一条新消息都被归入他那本账里，分门别类，逐条标注。

投放地点有规律，投放时间有间隔，手法在进步。第三具凶尸的符印比第一具更稳定，第四具比第三具存活时间更长。凶手在试手，而且效率很高。再过几天，大概又有新的要冒出来。

蓝氏的人在各处疲于奔命，增援乱葬岗的人手要再过几天才能抽调过来。

蓝忘机起身走到火堆边，挨着魏无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来，又起身从马背上取了一只水囊搁在他脚边。

魏无羡听见他心里在盘算：上山只能到半山腰，之后需要步行，要先去探路。尸毒要提前备解药。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带，递给魏无羡：“脚上缠厚，防碎石。”

魏无羡接过布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大概是在沿途哪个驿站停下来给马上料时，顺便从行囊里翻出来的。他那本账从来不在嘴上翻动，只在他没留意的时候，把一桩一桩都补成真。

“含光君真是周到。”魏无羡把布带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连这都替我想好了。”

蓝忘机没有接他的话，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浅浅地晃动。他想起十六年前第一次来乱葬岗时在山道上看到的痕迹：碎石上的血迹，被踩断的枯枝，凌乱的脚印。那时候他顺着那些脚印走了一整夜，从天黑走到天光，从山脚走到山顶，找到的只有一座塌了大半的土窑，和一地散落的符纸灰烬。

什么都没有留下。

魏无羡正低头把布带一圈一圈缠在脚上，表情专注，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抬头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的心声已经收了回去，只是指了一下火堆，说了句“休息”。

他自己靠岩壁坐下，避尘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呼吸渐趋匀长，腹间那团灵力还在缓慢流转，只是人已沉入浅寐。

魏无羡裹着毡毯，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枯枝。火星噼啪地蹦起来，在山壁间弹了一下才灭掉。他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红光，把脚上的布带又紧了半寸。等这几处凶尸的源头查实，等蓝忘机不再需要带着他赶路，他还能继续在这个人身边待多久？

魏无羡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将它摁下去。

大概是今夜的山风太冷，又大概是方才蓝忘机递布带时什么都没说，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前世的旧事。

前世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时，蓝忘机对他总是冷冰冰的。上课目不斜视，走路绕着他走，连他凑过去搭话都只回一个字。他那时候觉得这人大概是嫌弃他——嫌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嫌他课业不精，嫌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后来在战场上并肩，蓝忘机劝他修剑道、别修鬼道，他以为那是古板迂腐，眼里只有规矩没有人情。不夜天城下，这人却又挡在他身前，被世家指着脊梁骨骂。后来他在乱葬岗身殒，万鬼反噬，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蓝忘机每年都来这座山。清走尸，站一整夜，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

他从前以为蓝忘机讨厌他。现在他知道不是了。那些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瞬间，

心里却桩桩件件地惦念着。

蓝忘机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出来怕收不回去。他在规矩里长大，从小被教导言行端正、喜怒不形于色，于是他把所有的话都压在了舌根底下。那些担心、不舍、后悔，全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一个字都不说，只是去做。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他。从来不是。魏无羡往岩壁上一靠，闭上了眼。火光照在他眼皮上，暖暖的，他忽然就有点心疼蓝忘机。

他想，明天上山，他要走在前面探路，是不是多少也算是替他分担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