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夜里,李骊躺在床上,辗转莫测。
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于是周围的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环绕房子的那些松树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像是把一切都压住了。周围安静得让人心慌,因为夜已经很深,所有人都已经陷入沉眠好几个小时,当然,除了她自己。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杰拉尔德一定是去找瑞特·巴特勒了。去找米德大夫不可能这么久还不回来。
穿帮了该怎么圆谎呢?杰拉尔德的脾气应该比较吃情怀这一套吧?要不要去搞点洋葱或者姜,哭一场?杰拉尔德并不擅长应对哭泣的妇孺。再把担忧放大一点,说不准就能让他态度有所松动。洋葱还是算了,用姜吧。洋葱味儿太容易被发现了……
就在她准备下床,去厨房多搞点姜汁抹在手帕上的时候,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和大着舌头的人声。
是杰拉尔德。很明显,他喝醉了,并且心情还不错?那些记忆里,他只会在参加完朋友之间的聚会或者打牌赢了以后才会这样唱爱尔兰民谣。
李骊趴在窗户上,想把情况搞得更明白些。
一大团黑影越走越近,歌声也渐渐清晰。那团黑影快到家门口时,她才勉强辨认出来:那是一辆轻便马车,后座上摇头晃脑地唱着歌的,不是杰拉尔德又是哪个?
李骊急忙起身,随便摸了件衣裳套上。
得快点儿了,她已经听到了门插响动的声音。杰拉尔德的声音越发清晰地传过来。
“现在我要给你唱《哀悼罗伯特·埃米特》了。你应该知道这支歌,我的小伙子。我来教你。”
“我很愿意学,”他的伙伴回答说,平平的慢吞吞的声音里强忍住笑,“但现在不行,奥哈拉先生。”
哦吼。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杰拉尔德出门的时候神气得跟只大公鸡一样,结果被人家灌成这样?翻车了吧小老头儿?
这轻巧的响动让某个耳聪目明的男人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如果天光正亮,李骊大概会看见那双黑眼睛里除了对杰拉尔德的蔑视和烦躁以外还有一丝乍起的兴味。可惜她现在已经擎着烛台慢慢下楼梯了。
劝学未果的杰拉尔德正扯着嗓子唱这支曲子呢。得快点儿了,李骊发誓她已经听到了皮蒂和梅兰妮房间里的轻响。显而易见地,某人的强制唤醒效果拔群,再不出手安抚,整条桃树街的房子里都要有人走出门查看情况了!
等她打开门时,歌声已经停了。
两个人影正走在人行小道上。李骊迎上去。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来人。
瑞特·巴特勒的衣衫纹丝不乱,杰拉尔德就狼狈得多了。那支歌显然是杰拉尔德最后能发出的声音,就像天鹅临死时发出的哀鸣一样。他正坦然地依靠在同伴的手臂上。他的帽子不见了,拳曲的头发乱糟糟的,就像一头白色的鬃毛,领带歪到了耳朵边,胸前的衬衫还有点点酒迹。
“这是你父亲吧?”瑞特那双黑眼睛带着些许戏谑。
“别人家的我也不敢认呀!”李骊软软地刺了他一下。“能帮忙把他搀进来吗?”她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正举着烛台。“我实在没有参孙那样的力气来搀扶他。”杰拉尔德虽然是个矮个子,可体格实在结实得很呢!
瑞特向前推动着杰拉尔德。“需要我帮你把他送到楼上吗?这位没有参孙一般气力的女士?”
“直接把他放在沙发上就好。”三更半夜让瑞特·巴特勒上楼?皮蒂会吓出心脏病来的!“过一会儿我会找个毯子给他盖上的。”
“需不需要我把他的靴子脱掉?”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个问题了。“别让他平躺,”瑞特手上一使劲儿,让杰拉尔德侧过身。“平躺是很危险的,万一呕吐这样有可能喘不上气来。你父亲可不像不常喝醉的人,汉密尔顿太太。”
这样吗?
李骊愣了一下。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爸爸最多在格外炎热的夏天来一瓶啤酒,家里来了亲友,席间喝白酒,他也从来没超过三盅。除了杰拉尔德,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醉汉呢。
“这样的话是不是把他的脑袋垫高一点会更好?”李骊借着找靠垫的动作把头扭过去,掩盖突如其来的伤感。“我确实不太懂这些,只有波克知道怎么应付他。这个吧。”
“一般来说是的。”她把靠垫塞在杰拉尔德脑袋底下当枕头时,瑞特把杰拉尔德的腿放在了另一条腿上。
“星期天晚餐时再见。”他说着走了出去。
昏暗的光线遮住他的神情。没有惯常的戏谑,只有一种带有凝重的玩味。
结婚和生育真的能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一年时间,足够让那个摔花瓶把他炸出来以后只会软绵绵地骂他不是绅士的小丫头变成义卖会上能够一语道破天机的侦探?
还是说去年所见的一切本就是场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