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胸衣压迫着呼吸系统,快速奔跑的后果是眼前阵阵发黑。李骊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没心情知道。她扶着一棵树,弯着腰,哈哈大笑。
好一副众生相。
好一副众生相!
人人敬重的医生用道义胁迫所有人破财;名门的淑女一面被要求克制所有属于正常人的欲求,固守贞洁,一面被男人拍卖,整个过程和奴隶市场上同一批人挑选黑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挑黑奴看牙口和肌肉,挑这些姑娘换成了看脸蛋和腰肢;台下,拍品的母亲沾沾自喜,把自己当宝贝养大的女儿被拍出高价视为一种了不起的成就,就像奴隶贩子把手里能干的奴隶卖出了个好价钱一样。
今晚怎么不算来对了呢?台上唱着一出好戏呢。
喜报?哪来的喜报?
那两件“喜事”明明是挽歌的前奏!
南军所谓的大捷只是击退,而不是击溃。把对方赶出去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只是给里士满拖延了几天而已。北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整旗鼓,南军却付出了实打实的大量伤亡。而北方的人口数倍于南方!还有黑人掣肘着南方,让他们不能够把所有的兵力放上前线。南方的港口被封锁着,北方的可没有!北方不仅人口占优,还有大量的移民作为补充!
说到港口,瑞特·巴特勒有什么好夸的?他被夸成英雄,这些人没有谁听出来不对吗?
瑞特·巴特勒做的事情说白了无非就是海运。太平年月,这不过是个普通行业,挣一点辛苦钱。这种人要被拎出来夸就说明货没法进出了!运输生命线快断了!
南方自己什么实力心里没数?奢侈品涨价都涨几倍了还在这儿与有荣焉呢?
南方的工业比她想象中还要弱。纽扣、发卡这种小东西都需要进口,自家做不来精致一点的;面粉要从北方进口,南方的气候种不好小麦;连糖都缺!明明路易斯安那一带全是甘蔗种植园,这破地方居然能缺糖?是,军队是征收了不少,但一州的产能,军队连人带马,人吃马嚼,也还是吃不干净的。就算加上损耗也一样。可是实际上只有黑糖和糖蜜涨幅还算合理,因为这两种南方自己能产。红糖和白糖的价格涨幅已经不是百分之几十,而是百分之几百——这两样也因为封锁过不来了!
是的,一个盛产甘蔗的地方不生产红糖和白糖。很反直觉吧?但事实就是这样。他们是把甘蔗榨汁熬成原糖,再把原糖运输到北方,由北方糖厂进行脱色的。明明是个原料导向型产业,人家能硬生生把本地工业链压缩到约等于无!这帮人还为此自豪,觉得北方有工业粗鄙呢!命脉捏人家手上,高利润被人家拿走,人家能随时卡南方的脖子,这帮家伙还觉得自己赢了,自己是贵族!既然都是贵族,那么英法天经地义该出兵救南方嘛!
太让人绝望了。
和一帮要人品没人品,要脑子没脑子,信念感还强到爆的虫豸绑在一起,还被绑死在本地,根本跑不掉!
人家救你干什么我请问呢?一帮自我感觉良好的原料仓库看门狗?人家自己是没有殖民地可以种吗?无非是图个省事!贵族?真觉得几大强国轮番伺候你们是福气?
偏偏她根本跑不掉。
能往哪儿跑?
战争开打已经一年多,南北之间的陆路早就布上了重重关卡。海上就更加危险,因为船一开就是移动的孤岛。陆地上遇到歹人好歹可以躲一躲,上了船还能躲到哪里去?世道越来越乱,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独自出行?落到坏人手里她恐怕连速死都是奢望;更何况她的财产全在南方,作为查尔斯·汉密尔顿遗孀所得的馈赠,都在这里。确实,有一部分金子出去了,可是人走不了。
这个关口叛逃,无论是奥哈拉家还是汉密尔顿家都绝不会吝啬于抽调追捕她的人手。大批健壮仆役和猎犬围追堵截下,逃跑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斯嘉丽·奥哈拉为什么要跑?塔拉是父母所在的安乐窝,汉密尔顿家有无限宠爱纵容她的皮蒂和梅兰妮,财产有亨利叔叔为她保驾护航,年幼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傻子都看得出来,斯嘉丽是没有理由跑的。
嬷嬷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逃跑以后再被抓回来,四舍五入是给嬷嬷递上实锤。一旦被认定是害了原本的斯嘉丽的恶鬼,那些疼爱斯嘉丽的人们不知能用上多可怕的手段来对付她!
“哈哈哈哈哈!”悲凉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李骊扶着树,躬着腰,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
多有意思。
船要沉了,可船上的宾客还对此一无所知。她清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只能脚下生根一样看着船沉下去。其他人还在欢宴。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靠拢。等她站直身子,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已经伴随着草木被拨开的窸窣声响走到近前。
瑞特少见地没有嬉笑。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奥哈拉小姐,擦擦眼泪?”
李骊没有接。
“我们的勇者不去刷印象分,抓紧把那笔大单子敲定下来,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她现在并不想看见谁。
“单子?”瑞特耸耸肩。“比起这个,伤心的美人才是一位绅士最该在乎的。”
怎么还是这副正经不了三秒的死样子!熟悉的感觉让李骊奇异地消了气。她伸手把那张帕子夺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少放屁。你是不是绅士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别这么刻薄嘛,奥哈拉小姐。”他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脸上却不只有嬉笑。“我只是来找乐子的,奥哈拉小姐怎么会认为有生意可做?今晚整个亚特兰大都在忙着玩乐。”
“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李骊擤擤鼻涕,把手帕一团。“我现在没耐心绕来绕去的。要么说重点要么滚蛋。”
“好吧,好吧。”瑞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那双黑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化不开了。“你为什么会认为今晚有生意?”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李骊冷嗤一声。“一场大战刚刚结束,以罗伯特·李那个打法,伤亡小不了。医院的药品库存只怕耗空了也不够。要不是医院缺药快缺疯了,眼看着会出高价买药,你会来?来干什么?吃满全场的白眼?”这位的恶名绝对算是有口皆碑。
她得到的回应是一声响亮的口哨。
“怎么,奥哈拉小姐骑着扫帚潜入了库房?”瑞特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知道医院没有药的?”
“那就是真缺药了。”一点都不令人意外呢。“我不知道库房里有多少存货,但我自认还没有蠢到线索贴脸都看不见的程度。”
“奥哈拉小姐,做人可不能对别人一套对自己一套哇!”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夸张的不满表情。“你不喜欢绕来绕去的,我坦诚了;您自己是不是也该坦诚一点儿?”
“好吧,我的错。”李骊用手抹掉控制不住的那点眼泪。“还是那句话,我不了解库房,但我了解米德大夫。他这人平时说话跟下发指示差不多,从来只有别人捧着他,没有他奉承别人的。今天当着整个体面人家的社交圈的面夸你是个英雄已经够反常了。更别提今晚这一串操作,没一个是他平时干得出来的。”
瑞特挑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位医生也许自命不凡,但不是坏人。”好像也不准确。“至少他自己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他一等一的好面子,但也讲求实际。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战争刚开打的时候他要去前线做军医的事情?”
“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当时传得人尽皆知。不过这和你说的药品短缺有什么关系?”
“明知故问。一个要面子且不怕死到能主动请缨要去当军医的人,在自认为正确的情况下低头捧着一个自己所不齿的人,说他没有所求,谁信?反正我不信。能让他下这么大的本钱,”看到瑞特那个表情,李骊一顿,赶紧打了个补丁:“当然,我是说他自认为的大本钱,不是真金白银。能让他下这么大本钱的,肯定是和医院有关的大事。他能求你一个封锁线商人什么?无非是帮忙运进来什么货物。刚打完大仗,一个大夫,还能要什么货物?”
“精彩的推理。”林间响起一下一下的掌声。“邦联没有让您负责情报工作真是邦联的重大损失。”
可惜的是,被奉承的人对此并不感冒。
“谢谢您的手帕,我要回去了。我现在的身份比较敏感,不能待太久。”和这种危险人物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刚冲出来就又要回去了?”被她甩在身后的男人挑挑眉。“我还以为您不是个缺乏勇气的姑娘。”
“恰恰相反,我胆子小得很。”李骊脚步不停。“寡妇的身份可经不起什么流言。”
“不会有什么流言的,奥哈拉小姐。”男人跟了上来。“恐怕亚特兰大的所有人都以为您是被拍卖跳舞的主意气跑的。”
“看上去我的麻烦又多了一个。米德大夫的面子可不好拂。”好像把护理工作的顶头上司得罪死了?得想想办法。
“您不介意我把这方手帕丢掉吧?反正我们两个也不会再见面了。”洗干净还给他是不可能的,和外男有这种性质暧昧的来往约等于麻烦不断。
“丢掉吧。”
“再也不见。”李骊把那方手帕一丢,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到戏台上的那条路。
她的脚步越来越坚定。
这出百鬼夜行怎么能不看呢?不仅要看,她还得笑着夸这些鬼怪披着的人皮光鲜亮丽。
当个鬼吧。亲爱的,戴好你的面具,混到那群默契地披着人皮的恶鬼中间去。记得做好伪装,不要让那些恶鬼发现你是个活人,而不是它们同样披着光鲜人皮的同类。
千万不要被发现。走到林子边缘时,李骊比出了一个“嘘”的手势给自己。
暴露身份会被撕碎的哦~
被她甩在身后的那片林子里,瑞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驻足半晌,随即轻笑出声。
再也不见吗?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