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蒙把最后一份折好的讯息塞进布尔路裁缝铺的门缝里,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转身往巷口跑。
他是个讯息报师,从十四岁开始干这行,到今年已经第五个年头,两条腿跑遍了阿尔瓦拉多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库尔药店的门朝哪开,费尔南多楼的台阶有多少级。
讯息报师赚的是跑腿的辛苦钱,一个字一个子儿,遇上雨天路滑,或是雇主住在城外的镇子,佣金能多上两个铜子儿,可风险也跟着涨。
城里的警督治安官管着明面上的秩序,可巷子里的事,大多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比如偶尔有喝多了的酒鬼在巷子里闹事,比如某个店铺的老板半夜发现钱柜被撬,再比如,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和巫术沾边的事。
莱蒙对巫术不陌生。
阿尔瓦拉多城里,几乎每一个行当的人,都盼着能拿到一份巫师传承,成为九级入籍巫师。
不是为了什么翻云覆雨的本事,就是为了现实里的一口饭吃。
警督治安官需要更强的体格应付暴徒,签约告命官需要更敏锐的精神力看穿契约里的陷阱,就连街角面包店的师傅,都想学会能让面团发酵得更快的温和巫术,更别说他这种靠两条腿吃饭的讯息报师,要是能学会斗狼气,跑起来能比马还快,一天能多跑十几趟活,赚的钱能翻上一倍。
官方的神职体系里,祭司和火守卫把持着大部分正统传承,想要拿到,要么家世清白,捐够足够的钱,要么就得给官方卖命,进治安署,或是进黎明十二星的外围队伍。
黎明十二星是整个西班牙最顶尖的巫师组织,里面坐的全是二级神秘巫师,甚至有传说中的一级奇迹巫师,那是普通人连仰望都够不着的高度。
剩下的传承,要么在怪人社那种地方,要么就在黑巫师、诡人手里,沾着血,也沾着说不清的危险。
他最小的妹妹躺在库尔药店的病房里,肺上的毛病拖了快半年,每天的药钱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跑断了腿,赚的钱也只够勉强填上药费的窟窿,还欠了药店老板库尔先生整整二十个银比索。
如果要是能成为九级入籍巫师,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他也能接那些需要跑偏远镇子的活,佣金是城里的三倍,用不了半年就能把债还清,还能给妹妹找更好的医生。
他刚跑回梅里达巷自己租的小屋门口,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屋檐下,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身上的黑色学徒制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纤细的肩膀。
伊内丝,签约告命官行会的学徒,莱蒙给她送过好几次讯息,算是认识。
“莱蒙先生。”伊内丝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局促地停住了,声音带着点雨里的颤音,“我找了你快一天了。”
莱蒙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他跑活用的雨靴和背包,炉子上的水壶还温着。
他给伊内丝倒了一杯热水,把椅子拉给她,自己靠在桌边,开口问:“出什么事了?你师父不是上个月刚升了正式的签约告命官吗?”
伊内丝捧着水杯,手指冻得发红,听见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怀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还有一张盖着索托镇市政章的委托函。
“师父跑了。”伊内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他偷偷和恶魔职的人签了契约,拿了行会的保证金,连夜跑了。行会把我赶了出来,还说这笔债要算在我头上,一共两百个金比索。我要是还不上,他们就把我交给治安署,按协同欺诈定罪。”
莱蒙皱起了眉。签约告命官管的是城里所有合法契约的订立和见证,最看重的就是信用,和恶魔职的人签契约,是行会里最大的禁忌。
恶魔职的人,全是和地狱里的东西签了契约的,用自己的灵魂或是身体的一部分,换强大的力量,官方明令禁止,一旦被抓住,要么绞死,要么就被流放到海外的殖民地,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找我做什么?”莱蒙拿起那张委托函,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他认得,是索托镇的镇长写的,委托寻找镇子上失踪的七个居民,佣金是一百个金比索,先付三成,事成之后付剩下的。
一百个金比索,够他还清库尔药店的债,还能给妹妹治一年的病,也够伊内丝填上一半的窟窿。
“索托镇的事,城里没人敢接。”伊内丝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绝,“我问过了,整个阿尔瓦拉多城,只有你跑过索托镇超过十次,熟悉那里的路,也熟悉那边的人。”
“怪人社在招新的魔言巫,需要两个人绑定入社,只要能通过考核,拿到传承,成为九级入籍巫师,我们不仅能接下这份委托,行会也不敢再随便动我,怪人社的人,治安署也要给三分薄面。”
他当然知道怪人社,就在洛克街最深处的费尔南多楼里,里面全是城里官方容不下的人。
有变成狼人的屠夫,有活了上百年的吸血鬼,有被祭司行会赶出来的野祭司,有能和植物说话的魔叶灵媒,还有从监狱里跑出来的狱卒巫,那些人被统称为诡人,诡巫师,黑巫师,是正经神职体系里的异类。
可没人敢小瞧怪人社,里面藏着不少高阶巫师,就连黎明十二星的人,都要和他们客客气气的。
莱蒙也听过这个分支。
巫师里最特殊的一种,不靠蛮力,不靠精神控制,靠的是语言的力量,能和诡物对话,能看穿诅咒的源头,也能安抚那些失控的东西,是唯一能在那些诡异事件里全身而退的职业。
可魔言巫的传承很特殊,必须要两个人绑定,一个言者,一个应者,两个人的精神力完全契合,才能接住传承,不然就会被语言里的力量反噬,轻则疯掉,重则直接变成不会说话的废人。
“你想好了?”莱蒙放下委托函,看着伊内丝,“魔言巫的传承不是闹着玩的,一旦绑定,我们这辈子都拆不开了。而且怪人社里的人,全是别人眼里的怪物,进去了,就再也别想回到正经的神职体系里了。”
“我没有别的路了。”伊内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莱蒙先生,你也没有。你妹妹的病,你欠的债,光靠跑讯息,一辈子都还不清。我们一起进去,拿到传承,接下这份委托,拿到佣金,你给妹妹治病,我还债。等这件事了结,我们想走想留,都有底气。”
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发出轻微的鸣响。
莱蒙看着窗外还在下的雨,又看了看桌上的委托函,最后看向伊内丝通红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半分钟,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去洛克街,找怪人社。”
洛克街是阿尔瓦拉多城最老的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只有最深处的费尔南多楼,还亮着昏黄的灯。
莱蒙和伊内丝撑着一把破伞,踩着积水往前走,路上遇到了两队巡逻的警督治安官,他们腰间配着枪,身上带着微弱的巫术气息,一看就是至少八级新星巫师,看见他们往洛克街深处走,只是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没人愿意招惹怪人社的人。
费尔南多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不是什么奇幻的符号,就是普通的藤蔓和狼头的花纹。
莱蒙上前敲了敲门,没过几秒,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很高大的男人,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虬结,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耳朵是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泛着狼一样的绿光。
巴勃罗,怪人社的门房,原本是布尔路屠宰场的屠夫,三年前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被狼人咬了,变成了诡人,被治安署通缉,是怪人社的人把他保了下来。
“找谁?”巴勃罗的声音很低,像闷雷一样,带着点野兽的低吼。
“我们来申请入社,考核魔言巫的传承。”莱蒙开口,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畏惧。
巴勃罗扫了他们两人一眼,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社长在里面等着。”
楼里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一楼是个很大的厅,像个酒馆,吧台在最里面,几张木桌子散在厅里,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吧台后面站着个穿绿色长裙的女人,头发里编着干枯的普朗克草,手指纤细,正在擦杯子,是索菲亚,城里最有名的魔叶灵媒,属于诡巫师,能通过草药的气息看到过去和未来,莱蒙曾经找她给妹妹算过命,付了三个铜子儿,她告诉莱蒙,他妹妹的命里有一道坎,要往南走,才能跨过去。
桌子边坐着的人,个个都带着奇怪的气息。
角落里坐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礼服,指甲很长,嘴角带着点血渍,是吸血鬼,原本是城里的贵族,得了怪病,被家族赶了出来,变成了诡人。
他对面坐着个穿囚服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根生锈的铁链,铁链上带着黑色的气息,是狱卒巫,原本是阿尔瓦拉多城中央监狱的狱卒,在监狱里待了三十年,吸收了太多犯人的怨气,变成了黑巫师,能用铁链锁住人的灵魂,是厅里气息最阴冷的人。
有几个穿着兽皮的人,眼睛里泛着野性的光,是野祭司,从山里来的,不属于官方的祭司体系,能和山林里的野兽沟通,用的巫术全是动物的名字,和正统巫师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没人看他们,都自顾自地喝酒,说话,可莱蒙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点恶意。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那是他跑活的时候用来防身的,手腕粗,硬木做的,要是能附上虎杖巫术,能一下子打断人的骨头。
伊内丝紧紧跟在他身后,手指抓着他的外套衣角,没有说话,可身体没有发抖,眼神很稳。
他们穿过大厅,走到二楼的书房门口。巴勃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书房里很亮,点着很多蜡烛,书架上摆满了书,全是关于巫术和契约的,还有很多索托镇的卷宗。
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看着很温和,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怪人社的社长,阿隆索,没人知道他是什么等级的巫师,只知道十年前,他单枪匹马从黎明十二星的手里救下了三个被通缉的诡巫师,从那以后,阿尔瓦拉多城就没人敢动怪人社。
“坐吧。”阿隆索指了指桌子前面的两把椅子,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他们,“莱蒙,讯息报师,跑了五年的讯息,熟悉阿尔瓦拉多城周边所有的镇子。”
“伊内丝,签约告命官行会的学徒,能背下整个西班牙的契约法典,精神力契合度测试,和莱蒙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二。我说的没错吧?”
莱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没想到阿隆索把他们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魔言巫的传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阿隆索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可眼神里带着严肃。
“必须两个人完全信任对方,把后背交给对方,言出必应,应必践行,不然传承的力量会直接撕碎你们的精神。而且一旦入了魔言巫的门,你们这辈子,都要和诡物、诅咒、那些常人不敢碰的东西打交道,随时都可能死,随时都可能疯。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莱蒙和伊内丝异口同声地说,没有丝毫的犹豫。
阿隆索看着他们,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黑色的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上刻着狼头和藤蔓的花纹,摸上去冰凉,带着微弱的气息。
“这是魔言巫的传承牌。”阿隆索说,“一个言者,一个应者,你们自己选。握住牌子,心里想着对方,把自己的精神力放进去,要是能接住传承,你们就是正式的九级入籍巫师,魔言巫,也是怪人社的正式成员。要是接不住,后果自负。”
莱蒙拿起左边的牌子,伊内丝拿起右边的。莱蒙看着伊内丝,开口说:“我做言者。”
“我做应者。”伊内丝立刻接话,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两人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木牌,闭上眼睛。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木牌里涌出来,顺着手指钻进身体里,莱蒙的脑子里瞬间涌入了无数的词语,无数的句子,像潮水一样,要把他的意识冲垮。
他能感觉到伊内丝的精神力,像一条温暖的溪流,和他的精神力缠在一起,接住了那些涌过来的力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地说:“以血为引,以言为契。”
伊内丝的声音立刻跟上,清晰,坚定,没有丝毫的颤抖:“以命为诺,以应为凭。”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两股力量猛地合在一起,冲进了他们的灵魂里。
莱蒙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木牌化成了粉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能听见楼下大厅里所有人的心跳,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弱的巫术气息,能看懂那些之前看不懂的纹路。
他转头看向伊内丝,她也睁开了眼睛,眼里带着光,手里的木牌也化成了粉末。
她也成了。
阿隆索看着他们,笑了笑,拿出两枚铜制的徽章,放在桌上。徽章上刻着怪人社的标志,还有魔言巫的字样。“欢迎加入怪人社。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们的人了。治安署那边,我会打招呼,签约告命官行会,不会再找伊内丝的麻烦。”
他顿了顿,把桌上一叠厚厚的卷宗推到他们面前,卷宗的封面上写着索托镇三个字。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索托镇的委托来的。这个案子,我们已经跟了快一个月了,失踪的人已经从七个变成了十三个,死了的人,都从地里长成了墓碑。”
“我们派去的两个社员,一个六级武斗巫师,一个四级行力巫师,都没回来,只送回来半张纸条。”
莱蒙拿起卷宗,翻开。里面有失踪人员的照片,有索托镇的地图,还有现场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索托镇的边缘,长满了一人高的墓碑,墓碑不是石头做的,是从人的身体里长出来的,骨头变成了碑身,皮肤变成了碑面,人脸嵌在墓碑上,眼睛睁着,看着前方,表情扭曲,充满了恐惧。
“索托镇里,有什么?”伊内丝开口问,她的声音里带着魔言巫特有的力量,能让人不自觉地说出真话。
“不知道。”阿隆索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严肃,“我们只知道,镇子上出现了很多不该出现的东西。长着人头脑袋的蜘蛛,有十几只眼睛,腿上全是人的头发。还有长着很多手臂的蜈蚣,每只手上都拿着一把刀,能钻进人的脑子里,吃掉人的灵魂。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诡物,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
莱蒙的脑子里闪过那些在旧书里看到的记载,关于那些沉睡在黑暗里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它们的气息泄露出来,就会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诡异,让人生不如死。
“这个委托,你们还要接吗?”阿隆索看着他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莱蒙合上卷宗,看向伊内丝。伊内丝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接。”莱蒙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索托镇。”
阿隆索看着他们,没再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里是三十个金比索,是委托的预付款。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两把匕首,放在桌上,匕首的柄是用硬木做的,刀刃上刻着虎掌和藤蔓的纹路,“这两把附魔匕首,能承受七级以下的巫术,虎杖,虎掌,八蛛,藤蔓,都能附在上面,比木棍好用。算是社里给新人的见面礼。”
莱蒙拿起匕首,握在手里,分量刚好,冰凉的刀刃带着微弱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巫术,能很顺畅地附在匕首上。
就在这时,旁边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莱蒙猛地把伊内丝拉到身后,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身体里的巫术瞬间运转起来。
巷子里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一个东西。
一只蜘蛛,有半人高,八条腿,腿上长满了黑色的人的头发,可它的脑袋,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的头,眼睛睁着,有十几只,密密麻麻地挤在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心。”伊内丝的声音立刻响起,她的手指动了动,八蛛巫术瞬间发动,无数根银白色的蛛丝从她的指尖射出来,朝着人头蜘蛛的腿缠过去。
人头蜘蛛嘶叫一声,猛地跳起来,朝着他们扑过来,嘴里喷出黑色的毒液。
莱蒙往前迈了一步,把虎杖巫术瞬间附在匕首上,匕首上瞬间泛起了金黄色的光芒,带着老虎的咆哮声,他猛地挥起匕首,朝着扑过来的人头蜘蛛砍过去。
同时,他另一只手抬起,虎掌巫术发动,虚空里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金黄色虎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人头蜘蛛的脑袋拍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虎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人头蜘蛛的脑袋上,它的十几只眼睛瞬间爆了出来,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同时,匕首砍断了它的两条腿,伊内丝的蛛丝紧紧缠住了剩下的六条腿,把它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人头蜘蛛发出凄厉的嘶叫,挣扎了几下,身体慢慢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水,渗进了地里,只留下了几根黑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