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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浮躁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高二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林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不是暑假里那种被作息表管着的、有分寸的放松,而是一种憋久了之后的释放——开学第一周连着五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晨跑,白天上新课,晚上补高二的数学铺垫内容,连轴转下来,他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灌了铅。周六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想反正今天不晨跑,多睡一个小时怎么了。沈屹在厨房煎蛋,听到闹钟响了一声就停了,又听到隔壁房间重新归于安静。他把火调小,走到林野房间门口,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框:“七点了,起来吃早饭。”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嗯”,但没有任何起身的动静。沈屹等了片刻,没有敲第二次,转身回了厨房。早饭上桌的时候林野才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往餐桌前一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餐桌上摆着煎蛋、包子、两碟小菜,沈屹坐在对面翻报纸,抬眼看了一下他眼角的眼屎和歪到一边的T恤领口,没说什么。

上午本该是补课时间。开学第一次月考定在九月底,沈屹打算趁周末把解析几何的入门概念先讲一遍,免得上课时跟不上。他把茶几上的教案和课本摊开,林野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草稿纸。讲完点到直线的距离公式之后,沈屹出了三道随堂练习题让他做。林野做完前两道,第三道算了半天发现代错了一个符号,划掉重算,又错了。他把笔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重重地倒下去,盯着天花板。

“能不能歇十分钟?”他问,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种“我已经很累了”的不耐烦已经从尾音里漏出来了。

沈屹看了他一眼。少年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茶几下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布面。他说“能不能歇十分钟”的时候没有看沈屹,而是盯着天花板,像是在跟天花板抱怨。沈屹把红笔搁在教案旁边,合上课本:“歇十五分钟。”

林野如蒙大赦,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完,又歪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沈屹重新翻开课本,林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但屏幕还亮着,界面停在某个短视频软件的推荐页。接下来半小时他做了两道题,每一次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他都会瞟一眼。不是回消息,就是看推送标题。沈屹没有没收手机,也没有敲桌子提醒他,只是在讲新内容之前停下来,合上课本,看着他。

“你今天是学不进去还是不想学?”

林野被问得愣了一下。他低下头重新握好笔,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戳穿之后的不服气:“开学第一周太累了。周末想多歇一会儿。”

“歇了十五分钟,还不够?”

“我不是说休息不够——我是说今天能不能就讲到这里。”林野把笔放在茶几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商量而不是顶嘴,“反正下周才开解析几何,今天少讲一节课又不影响什么。”

沈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林野心虚,因为他知道沈屹在思考的不是“今天还讲不讲课”,而是“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你觉得少讲一节课不影响什么,是因为你觉得我在给你补课这件事是额外加的,不是你必须做的。”沈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课堂上分析一道逻辑题,“但你仔细想想,如果我不给你补,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能及格吗?如果我不给你补,九月底的月考你打算怎么考?”

林野不说话了。他知道沈屹说得对,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嘀咕:别的同学周末都在打游戏,就我在这里做解析几何。我已经比从前用功多了,凭什么还要被说不够努力?

那个声音他没有说出来,但他把笔从茶几上拿起来之后,重新开始做题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是抵触的。他不是不会做——那道题他其实会,但他故意跳过了一个关键步骤,直接把答案写上去,然后把练习册推到沈屹面前。沈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练习册推回来。

“步骤不全。重新写。”

“答案对的。”

“答案对了不代表你做对了。这道题考的是推导过程,不是结果。”沈屹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林野听得出来,这种平已经不是在教室里的那种专业的平稳,而是在压着某种失望的平稳。

他把练习册拉回来,补上了跳过的步骤。动作很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周六下午沈屹出门去学校开教研组例会,临走前让他把周末作业写完,晚上回来批。林野趴在茶几上写完了英语和语文,数学剩最后一道综合题,题目很长,读了一遍没读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思路。他把笔搁下来,拿起手机想搜一下类似的题型。解锁屏幕之后,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孙斌发了个游戏邀请链接。他点进去,心想就打一局,打完就搜题。一局打完输了,不甘心,又开了一局。第二局打完赢了,手感正热,又开了第三局。等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茶几上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还空着,和他把练习册推给沈屹时一模一样。

沈屹开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楼下卤味店的凉菜,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小盒草莓。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茶几——数学卷子摊在上面,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旁边的草稿纸上没有和那道题相关的任何演算痕迹,只有几个之前打草稿时随手画的圈圈。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通知栏里还挂着游戏应用的图标。他什么都没说,把凉菜倒进盘子里,草莓拿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地响了片刻,然后停了。林野坐在茶几前面,心虚得后背发凉。他赶紧拿起笔开始读那道题的题干,但越着急越读不进去,那些字符像被搅碎的拼图,怎么拼都拼不出完整的图形。

沈屹从厨房出来,把草莓碗放在餐桌上,走到茶几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那张空着的数学卷子和毫无演算痕迹的草稿纸。然后他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使用时间,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一下午打了两个小时的游戏。”沈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结了冰,“你跟我说的最后一道题太难、找不到思路——但你连草稿纸上都没写一个字,连题干都没拆。你根本没想做那道题。”

林野从茶几前站起来,低着头。他没有辩解,因为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沈屹看着他,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已经不是失望,是疲惫,“累了可以歇,不会的可以问。但你不应该把卷子摊在这儿装样子,然后用两个小时打游戏。你要是不想学,就直接跟我说‘哥,我今天不想学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只会嘴上答应,然后等我一走就原形毕露。林野,我以为经过上个学期和暑假,你已经学会跟我沟通了。”

林野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裤缝,指节发白。沈屹说最后那句话时不再冷硬了,更接近于一种被消耗之后的疲倦。沈屹疲惫的时候不会吼,不会拍桌子,不会拿出戒尺放在桌上。他的语气会变得更轻,轻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揉搓过的薄纸。林野忽然意识到沈屹已经管了他整整一个暑假,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晚上批完作业才备课,周末带他去书店,教研会回来还拐去夜市买草莓。而他回报给沈屹的,是嘴上答应、转头就忘,是越来越敷衍的作业,是今天下午这两个小时。

沈屹把那盒草莓放在他手边:“晚饭在桌上。吃完把数学卷子补完,不管写到几点,我都在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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