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窗外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漏进来，倩仪是先醒的，昨夜的画面一瞬涌进脑海，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发烫，下意识用被子捂住半张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听着屋外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忍不住了，轻轻推开房门。见沙发上的人依旧睡得安稳，才快步溜进了卫生间。

　洗手时抬眼看向镜中人，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羞涩，脖颈、锁骨处落着星星点点淡红的印记，惹得她耳尖又微微发烫。匆匆洗漱完毕，折回房间，带上了门。

　百无聊赖翻了会儿书，一个小时过去，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实在忍不下去。她在衣柜里挑了无袖的红色T恤和短裤换上，再次打开房门。

　家驹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沉睡着。她忍不住放轻脚步上前，蹲在沙发边。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样静静看他的睡颜。肤色比两年前又晒黑了些，右耳多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环，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茬。

　倩仪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耳上的圆环，又小心翼翼摩挲着他下巴的胡茬。

　许是睡够了，家驹被她细碎的小动作扰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抬眼看向她。

　“做咩啊，偷偷摸摸喺度撩我？”

　倩仪指尖飞快收回，面上强装淡定，耳尖却悄悄泛红，嘴硬道：“边个撩你呀。”

　她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催促：“快啲起身啦，都差唔多两点，我个肚饿到扁晒。”

　家驹半睁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惺忪，听见她喊饿，便慢悠悠撑着沙发起身，简单洗漱过后换回自己的衣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出门。

　没有走远，就近寻了一家家常小店坐下。点完吃食，热气袅袅漫上来，家驹侧头看向她，轻声开口：“开学之前，你有咩打算？”

　倩仪单手撑着下巴，晃了晃脑袋，语气散漫又慵懒：“完全冇打算呀，在家瘫住。”

　家驹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点夸张的艳羡：“咁爽嘅？你唔系一直喺度写小说咩？进度点样？”

　倩仪舀了口面前的吃食，眉眼轻松，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

　“已经出咗四本啦，反响都几好。而家系我嘅休息时间，唔想理稿。”

　闲话就这么慢慢漫开，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说着分开的这七百多个日夜里，各自的欢喜与难熬。没有沉重的抱怨，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把缺席彼此的时光，一点点补讲给对方听。

　开学前余下的日子，倩仪闲来无事，恰逢家驹他们几人接连接下不少商演、音乐节的活动，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她便干脆跟在几人身旁打下手，在台湾两年她也学了一些打扮化妆的本事，帮他们补妆、整理造型、打理后台细碎琐事，手脚麻利，做得得心应手。

　这般朝夕相伴的热闹日子，堪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开学在即，倩仪便收拾心绪返校入学。重回中大之后，她一改往日散漫，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拼命修读学分，一心想要提前毕业。

　好在她就读的是中大，不是港大，只要学分修够，便能提早完成学业。

　家驹看着她骤然绷紧起来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佩服，偶尔总不忘抽空来学校看她，默默陪着她泡图书馆、赶课业。

　忙忙碌碌的时光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1985年12月。

　这天两人难得得空，坐在一起闲聊，家驹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兴奋，跟她提起一件大事：有唱片公司看中了BEYOND，主动递来了签约意向。

　话音刚落，倩仪瞬间竖起了耳朵，脸上的松弛褪去几分。她自小跟着做律师的父亲长大，耳濡目染听了无数法律纠纷，自己又和出版社签约出书，对版权、合约、著作权这类事格外敏感。

　她清楚得很，不管香港还是台湾，多少歌手、艺人栽在一纸不平等合约里，父亲的律所常年接到这类案子，也时常叮嘱她合同陷阱有多可怕。

　她当即敛了笑意，认真看向家驹。

　“千祈唔好心急住签。”

　“唱片公司嘅合约好多陷阱，版权、分成、演出约束全部都要睇仔细。我爸爸律所处理过好多艺人嘅合约纠纷，一步错以后好难翻身。”

　家驹望着她一脸郑重认真的模样，心头那股能够被公司看中，签约的雀跃慢慢沉了下来，神色也跟着正经起来。

　“我知，唔急住签，我哋慢慢考虑清楚。”

　倩仪的爸爸父亲黄明诚早在她开学一个月后就从台湾回到香港，如今放下了不少棘手的诉讼案件，更多精力放在律所管理上。

　早前他回来后，家驹还专程上门拜访过他，几番相处下来，黄明诚对这个真心待女儿的年轻人印象还算不错，虽然他的外表表现很叛逆，但做事却意外的很踏实。

　所以在倩仪说想请他帮忙在家驹签合同时在场谈判，他答应了。

　签约约谈的地点改在中环一间安静的写字楼洽谈室。陈健添带着助手到场，原本胸有成竹、笃定年轻乐队不懂行规，以为可以按公司一贯的霸王合约签约——版权全权归公司、抽成高昂、年限冗长，几乎将乐队死死绑定。

　可当门被推开，一身正装、气质沉稳的黄名诚和家驹几人走入洽谈室时，陈健添脸上从容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

　八十年代香港，律师楼合伙人的身份分量极重，圈内人人皆知，这类资深律师最擅长揪合约漏洞、拿捏商业规则，真闹起来，无论口碑还是法理，经纪公司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黄名诚举止得体，淡淡颔首示意：“陈生，今日冒昧陪晚辈过嚟，帮后生睇下合约，唔介意吧？”

　陈健添看着手里的名片，心底早已收起所有侥幸，连忙起身招呼，语气彻底收敛了之前的强势：“唔会唔会，黄生亲自把关，系我哋荣幸。”

　落座之后，黄名诚没有多余废话，翻看合同，迅速看完，指尖点在合约最致命的几条条款上，条理清晰、字字精准。

　“第一，词曲创作版权，乙方永不卖断，只授权贵公司限期发行使用，合约期满，所有作品回归beyong全权持有。”

　“第二，合约年限缩减，拒绝终身绑定、超长签约期。”

　“第三，艺人分成比例重新协商，剔除不合理高额抽成，按劳所得。”

　“第四，禁止捆绑式无条件续约、强制改曲风、无偿商演等隐形条款。”

　每一句都精准戳破原本藏在字里行间的陷阱，陈健添脸色微僵，他很看好这四个年轻人，但也紧紧只是看好，希望他们能帮助自己扬名发财。

　心知今日绝对无法糊弄过关，讨论了许久，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能松口：“可以调整，全部按黄生嘅意见修订。”

　家驹几人在旁边没有说话，在黄明诚示意可以签字的时候才一一上前签下名字。

　今日这场合约谈判，着实给这几个一腔热血、不懂世事的年轻人狠狠上了一课。

　几个少年从前只一心做音乐，对法律条文一窍不通，算是实打实的法盲，经黄明诚逐条拆解、解释利弊，才终于读懂一条条冰冷条款背后藏着的约束、分成陷阱与版权归属。

　结束后，走出写字楼，黄明诚神色平和，语气温和却郑重地叮嘱他们：“以后无论签任何合约，都一定要再三思量，唔好一时冲动落笔。遇到唔明白嘅地方，就揾律师睇清楚，普通嘅法律咨询费用唔高，好过日后惹上一堆纠纷，被合约绑住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