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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明·咒中局

月鳞绮纪:见天明

♡爱是世间最动人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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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又沉暗一层,厅堂新换红烛,滚烫烛泪层层堆积在铜台之上,凝固成凝滞的模样,如同被定格的光阴。

厉劫立在廊下,刀锋抵地。目光平视前方,不曾注视任何人,厅堂之内所有动静,尽数落入他的余光。

武拾光坐在门边,指尖反复叩击柱面,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二十一次。雾妄言默默在心间计数,没有出声告知旁人。触觉被死咒逐步蚕食,敲击柱面,是他唯一能够确认自己尚且拥有知觉的方式。

厉劫“韦卿住处没有妖力残留。”

厉劫“只是近期被人翻动过。”

武拾光“在找寻什么?”

厉劫“符咒。”

厉劫“姻缘符全部消失。”

寄灵从廊下探出身子,指尖捏着一颗花生,迟迟没有入口咀嚼。

寄灵“他察觉到自己中了符咒?”

厉劫“有可能,有人不愿让我们查到线索。”

厉劫“分头行动。”

厉劫“武拾光,你与雾妄言留守,紧盯唯妙阁动向。”

厉劫“寄灵,随我前往后厨,我要确认一件事。”

寄灵“确认什么?”

厉劫并未作答,视线飞快掠过身旁的予纾。

予纾立于柱旁,手中捧着那罐覆盆子酱。她清晨明明将罐子放置在后厨灶台,听从露芜衣叮嘱妥善收纳,此刻它却凭空出现在厅堂桌案。

有人暗中动过手脚。

她不动声色,将酱罐拢入袖中。抬眼瞬间,正对上厉劫的视线。他看清她收纳的动作,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她读懂他目光里的试探,二人无需言语,便达成共识。

厉劫“予纾。”

予纾“我明白。”

旁人听不懂这两句简短对话的深意,二人心中已然通透。

唯妙阁对面的老槐树下,武拾光与雾妄言已经蹲守一个时辰。

街上行人渐渐增多,挎篮采买的妇人、沿街叫卖的货郎、携手踏入阁楼的年轻男女,往来面孔全部被武拾光牢记心底,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也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

武拾光“你说她曾经在此长久栖身。”

雾妄言“没错。”

武拾光“为何执意离开此地?”

风吹动阁楼门前两盏红灯笼,灯烛在纱罩里摇曳,行将熄灭。

雾妄言“不离开,便会被无相月抓捕。”

武拾光侧过头看向她,抛出埋藏许久的问题。

武拾光“那你呢,你会放过她吗?”

这个问题,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从前自知越界,始终隐忍闭口。如今咒力不断剥夺触觉,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次发问的机会,终究脱口而出。

雾妄言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寒意,没有嘲弄,只剩历经褶皱、抚平之后依旧残留印记的沉寂,像一张长久折叠的纸,裂痕永远无法消弭。

雾妄言“我可以放过她,无相月不会。”

武拾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唯妙阁大门。沉寂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武拾光“那你便不属于无相月。”

雾妄言垂下眼睫,不认可,也不反驳。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捏在指尖,符纸没有引燃,静静被攥住。

柳为雪身处偏院闲置厢房。

这间房长久无人居住,窗棂蒙着薄灰,桌角缠绕蛛网,墙角堆叠着褪色陈旧的布料。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于他而言早已熟稔。千年的颠沛流离,他在幽暗里熬过漫长岁月。

如今一切尽数失去,只剩下执念支撑他留在尘世。

他将跛掉的腿平直伸展,脚踝之下,寒霜透过衣料透出淡蓝微光,寒意层层蔓延。

房门被轻轻推开,那力道轻柔而细腻,显然不是穿堂晚风所能为之。

玉笙帷站在门口,回廊漏下的微光落在她身后,面庞隐入阴影,她却清晰看清屋内全貌,看清他僵直的腿脚,看清皮肉之下蔓延的寒霜。

玉笙帷“你的腿。”

柳为雪沉默不语,缓缓抬起了眼眸。在黑暗中,他的眼犹如清澈的泉,透亮而深邃,与往日里那副佯装醉酒、眼神迷离的模样截然不同。

玉笙帷“并非饮酒落下的病根,是冻伤所致。”

玉笙帷缓步走入,合上房门。

柳为雪“你不该来到这里。”

柳为雪出声,声线清朗,褪去一贯沙哑醉态,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本音,也是最直接的坦白。

玉笙帷“罗帷又为何去往后厨?”

玉笙帷“我亲眼看见,她拿着一只瓷瓶,形制和予纾的酱罐一模一样,是你的安排。”

柳为雪“是。”

玉笙帷“目的是什么。”

柳为雪“众人正在调查你的底细。你身上留有月相印记,曾遭遇袭击,迟早会被他们盯上。”

柳为雪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柳为雪“我只是提前布局。”

玉笙帷“所以你打算将嫌疑嫁祸给她?”

柳为雪“我从未刻意栽赃。”

柳为雪“我只吩咐她前往后厨取茶,那只瓷瓶是厨房留存的备用器皿,和覆盆子酱罐出自同一窑口。”

玉笙帷“你清楚,这只酱罐是抵御死咒的关键器物。”

柳为雪“正是因为清楚,才刻意选用同款瓷瓶。”

玉笙帷陷入沉默,梳理其中层层算计:借助同款器物制造疑点拉扯,让众人的注意力反复摇摆,为自己争取喘息空间,懵懂无知的罗帷,只是他随手落下的棋子。

玉笙帷“你在利用她。”

柳为雪“是。”

玉笙帷“你同样在利用我。”

柳为雪避开视线,目光落向覆满寒霜的脚踝,良久之后再度抬眼。

柳为雪“婚房之中,你的嫁衣还在原处。”

玉笙帷的指尖骤然收紧,目光也随之移向了别处,不再与他对视。

柳为雪“系住嫁衣的同心结以金线编织,金线内部缠绕着姻缘符燃尽的灰烬,不妨亲自前去查看。”

后厨之内,厉劫用刀背敲击墙体,寄灵守在门口,手中花生始终没有入口。敲击的节奏一改往日规律,缓慢沉重,带着核验求证的意味。

厉劫“这面墙体近期被动过手脚。”

厉劫“砖缝灰浆刚刚填补,尚且没有干透。”

寄灵收起花生凑近查验,新旧砂浆色差明显,填补痕迹仓促粗糙,明显是临时所为。

寄灵“墙体内部藏着东西?”

厉劫刀尖嵌入砖缝,轻轻撬动,砖块脱落,露出一方狭小暗格。格中整齐叠放数张姻缘符,纹路完全一致,下方布包之中,盛放着几缕干枯狐毛。

厉劫“是小唯。”

厉劫取出布包,目光轻轻扫过,随后慎重地将其收好。

寄灵“特意藏匿证物?”

厉劫“并非藏匿,是刻意留下。”

厉劫将符纸尽数收入怀中,脚步加快向外走去。

厉劫“证据完整得太过刻意,她笃定我们一定会搜查后厨,主动将线索摆在我们眼前。”

寄灵“她这么做的用意?”

厉劫“借我们的手,查清整件事的真相。”

寄灵“这些线索,会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何处?”

厉劫驻足回望,寄灵喉头滚动,想起厅堂里提及符咒时罗帷慌乱紧绷的姿态,想起长久装醉避世的柳为雪。

寄灵“柳为雪。”

寄灵“线索指向的是小唯,倘若柳为雪本就是她的真身。”

厉劫“没有妖会将自身尾毛当作罪证藏匿,符纸之上只留存她一人的妖力气息,她留下一切,只为证明,凶手从来不是她。”

寄灵“为何不肯直接开口解释?”

厉劫“人妖隔阂,言语不足以取信,唯有物证,才能撬开层层迷雾。”

厅堂之内,玉笙帷将嫁衣平铺桌面。这件耗时三月亲手缝制的嫁衣,袖口并蒂莲针脚细密,领口缀满细碎明珠,裙摆荷叶双面刺绣。翻转内衬,腰间同心结完好,线尾松散,露出一团漆黑符咒灰烬。

予纾“同心结是事后重新系上,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玉笙帷“是韦卿。”

玉笙帷的声音平稳,没有失态的迹象,目光微微下沉,静静地注视着予纾。

玉笙帷“他系结之时,声称金线取自唯妙阁,能够相守姻缘。”

雾妄言“这金线,就是姻缘符载体。”

雾妄言走到桌边,指尖悬停灰烬上方隔空感知,不曾触碰器物。

雾妄言“嫁衣上身的瞬间,符咒便会生效。它不会伤及性命,只会篡改心神,强行催生爱意,让你误以为倾心韦卿。”

玉笙帷默然,大婚前夕脱口而出的愿意,原来从来都不是本心,只是符咒操控下的虚妄。

予纾望着金线里残存的灰烬,想起当初后厨爆炸,叶长生复刻全部步骤依旧酿成祸端。术法的核心从来不是流程,而是本源,姻缘符的本质,是剥夺他人自主的心念。

予纾“柳为雪自始至终没有真正醉酒。”

予纾忽然开口,吸引满堂视线。

予纾“每途经你身边,他都会放慢脚步;落座位置,永远能够注视到你。他在众人面前佯装醉态,唯独在你面前,展露真实模样。”

予纾“他借醉伪装,只为默默守护。”

玉笙帷指尖抵在金线之上,偏院厢房里清亮的眼眸、冻伤的脚踝、褪去伪装的声线尽数浮现。主动揭露嫁衣的秘密,明知真相揭开便会暴露自身,依旧不愿让她困在骗局之中。

天色彻底沉入黑夜,烛火摇曳,拉长所有人的影子。

厉劫将符纸、狐毛铺在桌面,武拾光从唯妙阁带回韦卿书房夹层内的半张残符,纹路和后厨姻缘符完全契合。

厉劫“证物分为两方。”

厉劫“一方小唯刻意留存,独属于她的妖气痕迹,她布下线索,引导我们拆解全盘布局。”

厉劫“残符与咒烬,全部出自韦卿之手。他求取符咒,强行操控你的心意。”

寄灵“罗帷在唯妙阁求取的符咒,最终用在了哪里?”

厉劫“她只为自己求符。”

厉劫“姻缘符规则严苛,唯有求符之人,才有资格撕毁符咒。她迟迟没有动手,说明存在同谋。”

厅堂瞬间寂静,武拾光缓缓开口。

武拾光“罗帷身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

话音未落,罗帷推门走入厅堂。她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桌前,将手中瓷瓶放在厉劫面前。瓶内装满被水泡烂的纸屑,字迹模糊,依稀能够分辨出一个姻字。

罗帷“瓷瓶不是表少爷交给我的。”

罗帷声音发颤,语气却格外坚定。

罗帷“是我私自取走器物,妄图利用疑点嫁祸给他,借此解除小姐的婚约。”

寄灵“你为何执意帮他?”

罗帷“为了小姐。”

罗帷抬眼,眼底泛红,没有落下泪水。

罗帷“表少爷告诉我,将符咒藏入书房,便能毁掉婚约。我全然不知符咒会反噬夺命。”

予纾“你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刻意自欺。”

予纾“听见姻缘符时,你下意识攥紧袖口,你畏惧拆穿心底贪心与懦弱。不舍背叛,只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罗帷“我没有害人。”

予纾“你没有亲手行凶,却全程冷眼旁观。看着韦卿中咒逃窜,一步步走向死亡,自始至终袖手旁观。”

罗帷身形摇晃,无力辩驳。沉默不作为,亦是过错。

罗帷“表少爷只告诉我,这是厨房闲置器皿,不会有人察觉。”

罗帷低声呢喃,话到尽头,忽而洞悉全部算计。对方从来不是帮她,只是利用她,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后厨暗格。

寄灵“他打算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全场无人作答,所有人心中清楚,她布局万千,舍弃退路,从来只为护住玉笙帷一人。

予纾望向门外,夜色浓稠,玉笙帷去往了偏院深处的空房,迟迟没有归来。

厉劫“柳为雪留下所有线索,我们需要亲自找出答案。”

武拾光“去往何处?”

厉劫“唯妙阁。”

厉劫看向雾妄言,手中之刀在地上一顿。

厉劫“那是她搜集情报的据点,千年辗转,你是唯一了解她过往的人,她穷尽一切,究竟在找谁?”

烛火跳动三次,武拾光叩击桌面的声响,从二十一次累积至四十二次。

雾妄言“多年前,一位凡人于绝境救下她,为此她断尾受咒,躲避追杀。”

予纾“那个人,就是玉笙帷。”

雾妄言收拢手掌归入袖中,不作回应。

厉劫捻动指尖灰烬,终于勘破符咒反噬的规则:反噬的诱因从来不是撕毁符箓,而是变心。韦卿窥见玉笙帷身上的月相印记,心生恐惧想要逃离婚约,撕符只是加速死亡的导火索,他最终死于自身的贪婪怯懦。罗帷是局中被动棋子,柳为雪看透全局,主动入局,只为让玉笙帷看清周遭人心,挣脱虚假婚约。

厉劫“你一心守护的小姐,早已洞悉全部真相。”

厉劫“她清楚韦卿的死因,清楚你的沉默与私心,只是选择暂时沉默。”

厉劫目光落在罗帷身上。罗帷垂首,默然接受所有现实。

雾妄言倚靠窗边,心绪翻涌。奉命追杀的叛徒,不惜以身入局护下凡人,这般选择,早已背离无相月的准则。武拾光此前的话语,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她却依旧选择沉默。

偏院厢房之内,玉笙帷推开房门,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凉茶搁置桌面,椅凳歪斜,椅背搭着柳为雪的外袍。他刻意引她前来,自己悄然离去。

晚风穿窗,衣料散出山野野花的淡香,大婚那日廊柱之下,三步之外默默相送的身影,终于和眼前气息重合。

玉笙帷抖开外袍,衣内缝制着一枚针脚稚拙的碎布玩偶。这是王生幼年的心爱之物,跨越千年,依旧被他妥善珍藏。

予纾站在院门,看着怀抱布偶的背影。

予纾“你寻觅千年的人,同样等了你千年。”

玉笙帷回头,眼眶绯红,语气笃定。

玉笙帷“我一直都知道。”

天际透出灰白晨光,长夜即将破晓。厅堂众人未曾离开,武拾光触碰杯壁,依旧感知不到温度,雾妄言默默为自己添了一盏茶。寄灵排列花生,最后一枚始终歪斜不正,想起婚房被裙摆扫落的残局。露芜衣望着破晓天色,瞥见花生,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厉劫在桌角缝隙找到一张被茶水浸透的定魂符,纹路模糊,背面只写下城外二字。这是刻意留下,他打算引众人离开韦府,远离玉笙帷。

武拾光“要去吗?”

厉劫转头望向廊下的予纾,晨光笼罩她的身影。

厉劫“去。”

厉劫“这一盘棋局,终究要落子收场。”

长夜将晓,棋局未终,落子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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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咒织虚妄,众沦盘中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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