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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过问

人心砝码

沈昭宁盯着屏幕上那份旧新闻,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串起来。二〇〇五年九月,孙志远完成了景川集团委托的一个课题,课题名称是“进出口贸易政策环境评估”。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企业,委托一个经济学教授做政策环境评估,这在商业逻辑上是成立的。但问题在于,孙志远不是一般的经济学教授,他是苏城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的博士生导师,在海关政策、外贸法规这个领域,是苏城乃至全省都排得上号的权威。他写一份报告,说某项政策有调整空间,海关就可能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做一次论证,说某种贸易模式符合国际惯例,监管部门就可能真的网开一面。

这就是孙志远在这个走私网络里的价值。他不是拿刀的人,也不是运货的人,更不是洗钱的人。他是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撑起一把伞的人。只要他在,那把伞就在。只要那把伞在,雨就淋不到下面任何一个人的头上。

“孙志远现在住在哪里?”沈昭宁问顾衍之,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顾衍之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资料。“苏城大学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叫杏林苑,是他早年分到的教授楼。他退休后没有搬走,一直住在那儿。老伴五年前去世了,子女都在国外,他现在一个人住,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来做两顿饭。他的‘记忆力严重衰退’是从去年年初开始的,据说严重到有时候连自己的子女都不认识。苏城大学的老教授们偶尔会去看他,但据他们说,孙志远已经不太能跟人正常交流了,问什么都答不上来,要么就是答非所问。”

“病历呢?有没有医院的诊断?”

顾衍之摇了摇头。“没有公开的信息。他的子女带他去做过检查,但检查结果没有对外公布。苏城大学的老教授们只知道他‘病了’,至于什么病、严重到什么程度,没有人说得清楚。”

沈昭宁端起凉透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让她的思维更加敏锐。一个在走私网络里扮演“撑伞人”角色的权威教授,在所有人都开始清算旧账的时候,突然“记忆力严重衰退”了。这个时间点选得太好了,好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不是真的病了,而是选择了用一种体面的、无可指摘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面前消失。你没法对一个连自己子女都不认识的老人问话,也没法把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送上法庭。他的“病”,是他给自己找到的免死金牌。

“我要见他。”沈昭宁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今天,不是明天,等我把陈维民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孙志远是我清单上的最后一个人,我要留到最后见。因为如果他真的是装的,我只有一次机会让他开口。我必须在那一次机会到来之前,把所有能用来撬开他嘴的东西都准备好。”

顾衍之把电脑合上,收进背包里。他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沈昭宁注意到了他这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孙志远是真的病了,她的一切准备都是白费。但沈昭宁不在乎。在这个局里,她不能假设任何一个人是清白的,也不能假设任何一个人的“病”是真的。她只能假设所有人都有罪,所有“病”都是装的,所有“意外”都是蓄意的,所有“巧合”都是安排好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伪装的迷宫里,找到那条唯一的出路。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大概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眉眼间有一种沈昭宁在她认识的所有体制内的人身上都见过的特质——谨慎、警觉、不动声色。他走进来之后,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沈昭宁和顾衍之的桌子。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站起来。她在等他自己报身份。

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亮给她看。苏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周海涛,副支队长。证件上的照片比本人年轻一些,但五官是一致的,沈昭宁没有花太多时间辨认真假,而是直接把目光从证件移到了周海涛的脸上。“周队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海涛把证件收回去,没有坐下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姿态既不是审问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官方口吻的通知。“沈小姐,我不绕弯子。你最近在查一些事情,查的事情涉及到我们经侦支队正在办理的一起案件。我来找你,不是要阻止你,而是要提醒你,你查的这些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沈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两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从容,像是在告诉周海涛:我不怕你,不怕你说的“危险”,不怕任何你用来吓唬我的东西。

“周队长,”沈昭宁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说的‘正在办理的案件’,是什么案件?跟我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你来找我,是代表你个人,还是代表经侦支队?”

周海涛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昭宁捕捉到了。那是苦笑。一个见惯了犯罪和死亡的警察,在面对一个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的 civilian 时,才会露出的那种无奈的、带着一丝欣赏的苦笑。他从对面的椅子上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夹克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要跟你说正经事”的姿态。

“沈小姐,你父亲叫沈建邦,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去世,死因肝癌。你前夫叫徐之衡,你三个月前跟他离婚,拿到了两家公司和物流园区的控制权。你公司新来的战略发展部总监顾衍之,现在就坐在你旁边,他的父亲叫顾鹤鸣,二〇〇七年去世,死因胰腺癌。还有一个人,陆知舟,他的父亲陆鹤鸣,二〇〇六年去世,死因车祸。四个人,四桩死亡,时间跨度不到两年。你觉得这很正常?”周海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能听见,“我告诉你,不正常。我查这四桩死亡背后的东西,已经查了三年。”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年的调查。这个警察在她开始追查这件事之前很久,就已经在追查了。她忽然想起那条匿名短信,想起那些精准到近乎上帝视角的信息,想起那个“你猜”的语气。那个发短信的人,是不是就是周海涛?不,不对。周海涛的语气是警察的语气,直接、克制、带着官方口吻的谨慎,跟那条短信里那种近乎戏谑的“你猜”完全不是同一个调子。不是他。发短信的是另一个人。

“你查到什么了?”沈昭宁问。

周海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评估一个要不要拉进陷阱里的猎物,又像是在打量一个要不要信任的盟友。“沈小姐,你见过赵建国了。赵建国跟你说了什么,我不问,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他不知道的事情。你父亲不是被毒死的,也不是自己把自己毒死的。他是被逼死的。那个让他选择死的人,用的不是毒药,是比毒药更厉害的东西。”他顿了顿,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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