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沈昭宁和顾衍之在苏城机场的候机大厅碰面。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衣服,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黑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数亿资产的公司掌门人,更像一个准备去远足的女人。但她手提包里那本日记的重量时刻提醒着她,这趟远足的终点不是什么风景名胜,而是一个可能知道她父亲死亡真相的人。
飞往海南的航班是下午三点的,三个半小时的航程,落地时天已经黑了。沈昭宁在飞机上把日记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出现在日记里的人名,她都用手机记了下来,整理成一份按时间排列的事件清单。顾衍之坐在她旁边,在看平板电脑上的一份文件,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偏过头来看她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是怕打扰她,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好。
她没有回应那些目光。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至少现在不需要。
飞机降落在海口美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十月底的海南跟苏城完全是两个世界,苏城已经秋风萧瑟,这里还是夏天的尾巴,空气湿热黏腻,带着一股海腥味。沈昭宁走出航站楼的时候,被这股热气扑了一脸,西装外套穿不住了,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顾衍之已经提前订好了车和一个住在文昌的司机。赵建国的家在文昌,一个离海口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小城,退休后他就搬到了那里,住在一栋离海边不远的小别墅里,每天钓鱼、养花、带孙子,过着一个退休副关长应有的安逸晚年。
但沈昭宁知道,这个安逸晚年的地基下面,埋着一些不那么安逸的东西。
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光渐渐变成了黑暗中的椰林剪影。沈昭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脑子里在排练明天见到赵建国时的场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做过心脏搭桥手术,身体大不如前,面对一个突然造访的陌生人,他会是什么反应?是惊讶?是警惕?是恐惧?还是像徐国良一样,在一瞬间的慌乱之后迅速戴上防御的面具?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能像对付徐国良那样对付赵建国。徐国良是商人,商人的弱点是利益,只要你能触碰他的利益,他就会慌。但赵建国是体制内退下来的,这种人见过的大场面比商人多得多,他们的弱点是恐惧,不是对失去利益的恐惧,而是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名声、家庭、自由、甚至生命。
恐惧是比利益更有效的武器,但也更难控制。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恐惧的人会做出什么。
“沈昭宁。”顾衍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赵建国退休前的档案我查过了。他在苏城海关工作了三十四年,从普通科员一路做到副关长,二〇〇九年退休。他在任期间经手的业务量很大,但没有受过任何处分,考核记录一直很干净。唯一的问题是,他退休前一年,也就是二〇〇八年,突然提前申请了退休,比正常退休年龄早了两年。组织上批准了,给出的理由是身体健康原因。”
“提前两年退休。”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王德林是二〇〇八年心梗去世的。刘永强是二〇一〇年跳楼自杀的。赵建国是二〇〇八年提前退休的。三个人都在二〇〇八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做出了不同的人生选择。一个死了,一个死了,一个跑了。”
“跑了”这个词用得不一定准确,但沈昭宁觉得它比“退休”更接近真相。赵建国不是在享受安逸的晚年,他是在逃。他从苏城逃到了海南,从权力中心逃到了天涯海角,从二〇〇八年逃到了现在,逃了整整十三年。一个在海关系统工作了三十四年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宁愿放弃两年的工龄和更高的退休待遇,也要提前逃跑?答案只有一个:他看到了那个风浪的高度,高到他的三十四年资历、他的副关长头衔、他所有的关系和人脉,都不足以保护他。
车在文昌市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门口停下来。司机说赵建国家的别墅不在这里,在郊区靠近海边的地方,但沈昭宁让他停在这里。她不想在夜里直接开到赵建国家门口,那太像突袭了,会激起一个老人的防御本能。她要先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赵建国选择藏身的环境,看看这个他用来躲避了十三年的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小区不大,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保安是个五六十岁的本地人,正坐在里面看手机,看到有车停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沈昭宁下车走了一段路,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站在路边,看着小区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赵建国家的那扇窗,现在还亮着吗?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陪孙子看动画片,还是在书房里一个人坐着,回想那些他以为已经随着时间被埋葬了的往事?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看着那些亮灯的窗户。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沈昭宁转身走回车上。“找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去见他。”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亮不久,沈昭宁和顾衍之就到了赵建国家门口。那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小别墅,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几棵椰子树和一片三角梅,花开得很盛,紫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大门是铁艺的,半开着,从门口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在浇水。穿着白色的老头衫,灰色的短裤,脚上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弯着腰,拿着水管,在给花坛里的植物浇水。动作很慢,每浇几秒钟就要直起腰来歇一下,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她在等老人发现她。果然,浇了几分钟水之后,老人直起腰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站着的人。他转过头来,先是看到了沈昭宁,然后看到了她身后一步远的顾衍之。老人的眼睛在晨光中眯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两个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陌生人看清楚。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水管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水哗哗地流出来,很快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赵建国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沈昭宁这个人,而是认出了她身上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她的眉眼,也许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也许是某种他深藏在记忆里十五年的、关于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名字,又像是只是被清晨的凉风呛了一下。
沈昭宁迈步走了进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在法庭上走向证人席的律师,每一个脚步都在告诉对方:我不是来跟你寒暄的,我是来要答案的。顾衍之跟在后面,没有跟得太近,保持了足够的距离,既让赵建国感到压力,又不至于觉得被包围。
赵建国捡起水管,关掉水龙头,把水管盘好放在花坛边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年老而自然的颤抖,而是一种紧张的、无法控制的抖动。一个在海关系统工作了三十四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压力没扛过?能让他手抖的事情,一定是他怕了十几年、以为已经逃掉了、却在今天早上突然降临的事情。
“你是沈建邦的女儿。”赵建国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看着沈昭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等到了的感觉。就好像他在这里种了十三年的花,浇了十三年的水,等的就是这一天,等的就是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顾鹤鸣那张纸条上写的那句话——“等建邦的女儿来找衍之的时候,那个能保护她的人就会出现了。”不是顾衍之,不是陆知舟,不是任何一个她预想中的、有着强大力量的男人。而是赵建国。是这些她以为要去审讯、要去攻破、要从他们嘴里撬出秘密的人。他们不是她的敌人,他们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