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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缚蝶

十一月十二号,周二。沈薄念在日历上把这个日子圈了整整一个月。

赵德明每个月十二号取现金,陈知意每个月十二号去文具店。陈知意失踪后,赵德明还在十二号取钱——至少从银行流水上看,他一直没有断。沈薄念想知道的是:他取的钱,花在了哪里?

程砚秋查了赵德明住处周边的所有商户,没有发现他的消费记录。现金交易,无法追踪。但沈薄念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德明取钱的金额不大,每个月两千,只有陈知意失踪前那个月取了五百。两千块,够一个人一个月的基本生活费。两千块,够做什么?

“够买一张去外省的火车票,够付一个小单间的押金,够一个人躲起来活一段时间。”谢寒深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沈薄念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你是说,赵德明在帮陈知意‘消失’?”

“我只是说,那个金额可以做到这些事。”谢寒深把切好的土豆丝推进碗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但你没有证据。”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薄念说,“今天就是十二号。”

谢寒深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得沈薄念的脸有些苍白,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反而更亮了。“你要去蹲他?”谢寒深问。

“嗯。”

“几点?”

“他通常是下午取钱。陈知意以前是下午去文具店。”

谢寒深把围裙解下来。“我陪你去。”

沈薄念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沈薄念。”谢寒深叫他的全名。

沈薄念抬起头。谢寒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很深。“那个小区没有监控。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没人知道你在哪。”

“赵德明只是一个五十三岁的下岗工人。”

“赵德明是一个跟踪十九岁女生好几个月、在她失踪后还在按月取钱的人。”谢寒深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觉得这种人,安全吗?”

沈薄念沉默了几秒。“你也觉得陈知意是被他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应该一个人去。”

沈薄念看着谢寒深。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眉尾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不是全白的,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点了头。“好。”

下午四点,沈薄念和谢寒深到了那条巷口。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居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把半条巷子都盖住了。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他们站在便利店对面。沈薄念穿着谢寒深的外套,深灰色的,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谢寒深站在他旁边,穿一件黑色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一般几点出来?”谢寒深问。

“不确定。便利店店主说他来买东西的时间不固定,但银行流水显示他取钱都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谢寒深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分。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等着。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手里拎着塑料袋,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一个放学回家的初中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低头看手机;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四点二十五分。巷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深色外套,帽子压低,口罩遮脸。赵德明。

沈薄念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谢寒深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动。

赵德明从巷子里走出来,步伐和上次一样——不快不慢,左腿微跛,每一步都很稳。他没有看便利店的方向,径直走向巷口的另一侧。

“他没去便利店。”谢寒深低声说。

沈薄念也注意到了。赵德明今天的目标不是便利店,而是——他往东边走了。不是回居民区的方向,是往学校的方向。

“走。”沈薄念说。

两人跟上去,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赵德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穿过一条马路,走过一座小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这条巷子沈薄念没有走过。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发现自己正在接近学校东门。“他要去学校。”

谢寒深看了一眼地图。“他去学校干什么?”

沈薄念不知道。但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陈知意失踪前,赵德明在文具店外面等她。陈知意失踪后,他没有了那个“等她”的对象。但他可能改不了那个习惯,每个月的十二号还是会在那个时间出门,走上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去到那个他曾经等过她的地方。

赵德明在学校东门外停下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校门对面的马路边,看着进出校门的学生。沈薄念和谢寒深站在五十米外的一棵梧桐树后面。风吹过来,树上的枯叶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赵德明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背着双肩包的、说说笑笑的、低头看手机的——从校门里涌出来,又散开。沈薄念看着赵德明的侧脸。被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那部分皮肤是灰黄色的,眼眶很深。他的眼睛很慢很慢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在找一个人。不是陈知意。他知道陈知意不在这里。他在找一个“像”陈知意的人,或者说,像他女儿赵小曼的人。一个替代品。

五点十分,赵德明转身走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依然不紧不慢。沈薄念和谢寒深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赵德明走回居民区,走进那栋灰色的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五楼的灯亮了,灭了。

沈薄念站在楼下,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谢寒深站在他身后。

“看到了吗?”谢寒深问。

“看到了。”

“他在找人。”

“他不是在找人。”沈薄念的声音很轻,“他在找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谢寒深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薄念的头发乱飞。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

“走吧。”谢寒深说,“天黑了,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出居民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薄念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谢寒深。”

“嗯。”

“你说,一个人要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去跟踪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只因为她和他女儿同一天生日?”

谢寒深沉默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那道眉尾的疤在明暗交界线上,像一条分割线。

“孤独到,”谢寒深的声音很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沈薄念没有接话。他在想赵德明的女儿。赵小曼,二十六岁,跟着母亲搬去了外省,再也没联系过父亲。赵德明每年在她的生日那天烧纸钱——不是给她烧,是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儿烧。然后在剩下的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里,他去找一个替代品。这不是爱。这是一种病。

但沈薄念知道另一种病——和赵德明相反的病。赵德明是太想留住一个人,所以去找一个替代品。而谢寒深是太怕失去一个人,所以不敢靠太近。两种都是病。哪一种更无药可救?他不知道。

晚上,沈薄念把今天的观察写进了笔记本。赵德明的行为模式——每月十二号下午出门,步行至A大东门,停留约四十分钟,然后返回住处。他没有购物,没有与人接触,只是站着。

程砚秋发来消息:“你确定他每个月的十二号都去?”

“不确定。需要至少观察三个月。”

“三个月?你要蹲他三个月?”

“不用蹲。每个月十二号下午去校门口等着就行。”

程砚秋回了一串省略号。

“沈薄念,你比赵德明还执着。赵德明是每月一次,你是每天都在想。”

沈薄念没有回复。他合上笔记本,仰头靠在椅背上。

谢寒深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看了沈薄念一眼。

“想什么呢?”

“想你说的话。你说不恨家里人,舍不得把力气花在他们身上。”沈薄念转过头看着谢寒深,“那你把力气花在谁身上了?”

谢寒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他站了两秒,然后重新开始擦,动作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花在做饭上了。”

沈薄念看着他。谢寒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薄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才开始打字。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沈做饭只是结果。他的力气花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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