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房间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冷光,直直钉在地面冰冷的水泥上。
空气凝滞得像浸了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超是先醒的那个。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碎片狠狠扎进脑海,空空荡荡,一片荒芜。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浑身酸痛,四肢布满细碎的擦伤,陌生的痛感清晰又刺骨。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不记得过往二十余年的所有人生。
唯独心底,牢牢锁着一个模糊却滚烫的执念。
外面有一个人。
一个他拼尽全力,也要好好爱着、护着的人。
这份爱意没有具体轮廓,没有眉眼模样,却刻在灵魂深处,是他混沌空白意识里,唯一的救赎与支撑。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闷哼。
高超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少年缓缓睁开眼。
少年身形微胖,眉眼清亮,眉眼和他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轮廓,是世间最相像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鲜活的锐气,带着几分未褪的灵动,比他多了几分热烈,少了几分沉敛。
是高越。
可此刻的他们,谁也不认得谁。
高越揉着发沉的额头坐起来,茫然地打量着这片死寂的密闭空间,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他和高超一样,脑海里一片空白,剥离了所有记忆,唯独心底残留着一份极致深沉的爱意。
外面也有他深爱的人,所以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这是困住两人的牢笼,也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死局。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空旷房间里响起,冰冷、刻板,不带一丝人情温度,字字淬毒:
“本局规则:房间内仅可存活一人。唯有杀死对方,胜者可走出这里,重回世间。”
“倒计时,即刻开始。”
话音落,死寂彻底吞噬了所有温度。
两人同时一僵,猛地看向彼此。
一模一样的脸,相似的身形,陌生的气息。
明明是第一眼的陌生对视,心底却莫名翻涌着抵触、不舍与酸涩,像是灵魂在本能地抗拒对峙,抗拒伤害眼前这个人。
可空白的记忆撑不起莫名的柔软,心底唯一的执念死死拉扯着他们 —— 活着,一定要活着出去,去见那个藏在心底的爱人。
高越率先站起身,眼底的茫然褪去,染上一层被逼出来的警惕与倔强。他素来鲜活跳脱,惯了热闹坦荡,从未见过这般阴冷绝望的场面,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莫名的悸动。
“我必须出去。” 他声音有点哑,却异常坚定,“我要见他。”
高超缓缓起身,内敛沉稳的天性刻在骨子里。他素来冷静克制,习惯掌控所有局面,可此刻面对未知的结局,面对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沉声道:“我也必须出去。”
没有对错,没有善恶。
两个失忆的人,两个心底藏着极致爱意的人,为了奔赴各自的所爱,被迫站在了生死的对立面。
没人知道,他们心心念念、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那个挚爱,从来不是什么远方的陌生人。
就是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相伴二十余年的孪生兄弟。
是他们藏了半生、暗恋半生,不敢宣之于口、唯独予他偏爱的唯一爱人。
死寂的房间里,对峙一触即发。
高越先动了手。
他身手利落,是常年舞台排练沉淀的反应力,轻快又迅猛,带着少年人的韧劲。从前他们同台搭戏,默契无间,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所有节奏,可此刻,所有默契都变成了伤人的利器。
高超沉稳格挡,步步克制。
他明明占尽沉稳的优势,明明可以更快、更狠地制服对方,可每次出手的瞬间,心底都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不舍,下意识收了力道。
太奇怪了。
明明互不相识,他为什么舍不得伤眼前的人?
可规则是死的,结局是定的。这间密室从无两全之法,活着的执念一遍遍冲刷着理智,逼得他们不断加码、不断缠斗。
拳脚相撞的闷响回荡在密闭房间里,单调又残酷。
曾经,他们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双高胎。
是并肩熬过籍籍无名、共闯喜剧赛道的搭档,是共享一腔热爱、互相成全的兄弟。高超执笔写遍温柔剧本,把所有偏爱藏在台词里;高越鲜活热烈,用一身明媚,照亮哥哥内敛沉寂的岁月。他们在万众瞩目下并肩欢笑,用喜剧治愈无数人,把岁岁年年的温柔与默契,都留在了舞台灯光里。
可现在,没有灯光,没有舞台,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冰冷的牢笼,只有拼死相搏的惨烈,只有沾满尘埃与血痕的彼此。
缠斗越来越凶,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滑落,浸湿了衣衫,黏腻冰冷。
高越渐渐体力不支,呼吸急促,眼底却依旧凝着执拗的光。他看着眼前冷静克制的哥哥,心底的酸涩越来越重,莫名的委屈与不舍翻涌不休,可他记不起缘由,只能咬着牙一次次反击。
“你让我出去…… 求求你,我一定要见到他。”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
高超心口剧痛,那痛感远超身上所有伤口,尖锐又窒息。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写满倔强与脆弱的脸,理智濒临崩塌,克制濒临溃散。
我也是。
我也有一个一定要见的人。
我也不能死。
这是一场无人认输的厮杀,也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
最后一击,来得猝不及防。
混乱的缠斗里,高超下意识护住了要害,本能地反击。力道失控的瞬间,他清晰看见高越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倔强与锐气瞬间消散,只剩下纯粹的错愕与疼痛。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灰白的地面,刺得人双眼生疼。
高越直直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
呼吸骤然微弱,鲜活的生命力飞速从他身上流逝。
他最后抬了一次眼,目光落在高超身上,浅浅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眷恋与遗憾,唇瓣轻轻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彻底死寂。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
机械音再次响起,冰冷地宣判结局:“胜者:高超。出口已开启。”
一侧冰冷的墙壁缓缓移开,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是通往外界的生路。
高超站在原地,浑身是伤,浑身是血,指尖不停颤抖。
他赢了。
他可以出去见他爱的人了。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心底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刺骨的绝望与悔恨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一步步僵硬地朝着出口挪动,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就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禁锢记忆的枷锁轰然碎裂。
轰然一瞬,万千记忆汹涌而至,铺天盖地、席卷所有意识,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二十余年的岁岁朝夕,尽数归位。
幼时相伴,岁岁相依。求学路上并肩同行,放弃前程也要彼此相守;小剧场里摸爬滚打,一起熬过无人问津的低谷;舞台之上默契共生,用双人喜剧撑起一片星光;还有那些藏在眼底、藏在岁月里,从未说出口的、小心翼翼的双向暗恋。
他记得所有。
记得他内敛克制的温柔,从来只给高越一人。
记得他笔下所有温柔剧本,所有偏爱细节,都是为高越量身而写。
记得他半生隐忍,半生克制,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唯一深爱的那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外人。
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想要相守一生的挚爱 ——
是高越。
是他一母同胞、相伴一生的弟弟。
是刚刚,被他亲手杀死,倒在血泊里的高越。
“越越……”
一声哽咽破碎在风里,嘶哑得不成人形。
高超浑身剧烈颤抖,血液瞬间冰冷,四肢僵硬,整个人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彻底吞噬。
他猛地回头,疯了一般冲回那间死寂的房间。
惨白的灯光下,少年静静躺在满地血泊之中,往日鲜活明媚的眉眼彻底失去了光彩,温热的躯体渐渐冰冷,再也不会笑着喊他哥哥,再也不会眉眼弯弯地和他搭戏,再也不会陪他熬过岁岁年年。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此刻苍白死寂,沾满尘埃与血色,惨烈得让人心肝俱裂。
刚刚所有的拼死缠斗,所有的针锋相对,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无可奈何,瞬间都变成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为了奔赴挚爱,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挚爱。
他为了相守余生,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余生。
世间最残忍的悲剧,莫过于此。
你我双向暗恋,岁岁情深,默契入骨,羁绊一生。
却在遗忘彼此的瞬间,亲手终结了所有爱意,所有朝夕,所有未说出口的欢喜与余生。
高超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浑身是血的少年,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从前舞台上,他们永远是笑意坦荡、阳光热烈的双高胎,是无数人眼里温柔默契、岁岁成双的圆满。
他们演遍世间欢喜,写尽人间温柔,用一生的默契,带给世人无数欢声笑语。
可到头来,他们的结局,只剩满地猩红,只剩生死相隔,只剩一场无人救赎、万劫不复的悲剧。
房间外是自由天光,是鲜活人间,是他曾梦寐以求的余生。
可高超的世界,在记忆复苏的这一刻,彻底崩塌,彻底死寂,彻底荒芜。
他抱着怀中冰冷的人,喉咙里溢出崩溃极致的呜咽,嘶哑破碎,撕心裂肺,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响。
“我记起来了…… 越越,我全都记起来了……”
“对不起…… 对不起……”
“我爱的人…… 一直都是你啊……”
无人回应。
往日岁岁成双,岁岁欢笑,岁岁双向奔赴。
如今人间只剩他一人,独守满地血泊,独揽余生荒芜。
余生漫长,天光正好,烟火寻常。
可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双高胎。
再无那个陪他长大、陪他逐梦、被他深爱一生的高越。
他赢了生死局,却输掉了这辈子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爱意与余生。
满室猩红,余笑皆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