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文豪野犬：水色罗曼史
Author: 醉上期

诺顿别墅的豪华客厅，此刻更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陵墓。

水晶吊灯蒙着灰，无力地垂挂着，昂贵的地毯上凝固着大片大片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尸体腐败以及陈旧灰尘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雪野和太宰在踹开大门后，以极高的效率将这栋死寂的建筑彻底搜查了一遍。

结果令人心惊，也印证了太宰之前的推测——

军火商Escher Norton，以及他雇佣的大部分仆役，都死在了各自的房间里。

死亡时间推测至少在数天以前，尸体已经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腐烂，死状各异，但大多都与利器有关，现场有明显的搏斗和挣扎痕迹。

有两个仆役的床铺是空的，其中一个，正是昨晚他们抓获的、试图携款逃跑的管家上原。

另一个空床铺的主人，目前身份和去向尚在排查中。

雪野站在空旷而血腥的客厅中央，面无表情地通过通讯器，冷静地调遣港口黑手党的法医小组入场。

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成员们鱼贯而入，开始小心翼翼地采集现场证据，并将一具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装入裹尸袋，准备运回总部进行详细的尸检，以确定具体的死因、时间和可能的凶手线索。

太宰则像是参观某个猎奇博物馆的游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在弥漫着恶臭的宅子里晃悠。

他时而蹲下来观察地板上干涸的血迹走向，时而用手指抹一下家具上积攒的灰尘，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和饶有兴趣的光芒，仿佛在解读一本人写的死亡之书。

雪野没有理会他的闲逛，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这里到处都透露着诡异——血腥的杀戮，却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被精心维持过的“日常”假象，比如每晚亮起的灯，以及那个逃跑的、身上带着伤痕和古金币的管家上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秘密。

“阿治，”雪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先跟着法医小组一起回去，然后就直接去审讯室，审问上原。他身上的伤和那些金币，肯定知道些什么。”

太宰撇撇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似乎还想在这栋充满“趣味”的宅子里多待一会儿。

但他看了一眼雪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悻悻地应了一声：“知道啦，月酱~”

随即，他便跟着最后一批搬运尸体的法医成员，离开了这栋充满死亡气息的别墅。

待太宰离开，现场只剩下负责警戒和采样的底层成员后，雪野双手抱臂，缓缓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的目标是Escher的卧室，那里最有可能隐藏着与那封密码信相关的线索。

Escher的卧室十分宽敞，装修极尽奢华，但此刻同样蒙着一层死亡的阴影。

巨大的四柱床上被褥凌乱，沾染着深色的污渍；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同样有着已经干涸的、呈现喷溅状的血迹。

雪野注意到，无论是书桌、床头柜还是其他家具表面，都积攒了一层淡淡的、均匀的灰尘，不像是近期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这与楼下那些死亡时间推测在数日前的尸体状态，似乎存在某种时间上的矛盾。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靠墙放置的一个巨大的、做工精美的胡桃木书柜上。

书柜装有玻璃门，但门上是老式的机械转轮密码锁，需要输入五位密码才能打开。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书柜里塞满了书籍，粗略一看，竟然有接近一半都是不同版本、不同语言的《圣经》，以及其他一些与基督教神学、哲学相关的著作。

雪野的视线又扫过房间的其他细节，结合之前在外面观察到的——门前花园里那个颇具规模的喷泉，以及喷泉中央那座双手捧书、身披斗篷、佩戴着十字架的修女雕像……

毫无疑问，Escher Norton是一个虔诚的，甚至可能是一个有些狂热的基督教徒。

雪野兰月走到书柜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密码锁转轮。

她思考着，开始尝试输入她能想到的、与基督教相关的、且恰好是五位字母的单词。

“B-I-B-L-E” （圣经）

转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锁没有任何反应。

“F-A-I-T-H”（信仰）

依旧错误。

“J-E-S-U-S”（耶稣）

还是不对。

“C-H-U-R-C-H”（教堂）——这个已经超过五位了，排除。

“C-R-O-S-S”（十字架）

“P-R-A-Y-E-R”（祈祷）——依旧超过五位。

“G-O-D-L-Y”（虔诚的）

她尝试了十几个可能的单词，密码锁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努力。

雪野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以她的性格和能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动用异能，使用「祈愿落幕时」让这把锁连同其结构一起崩坏。

但她又担心，这种老式书柜可能连接着某种自毁装置或者警报系统，一旦被暴力破坏，可能会损毁柜内的重要物品，或者打草惊蛇，让潜在的、还未浮出水面的敌人警觉。

她强压下使用异能的冲动，目光再次仔细地扫过书柜的每一个细节。

清晨的阳光恰好从卧室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书柜的玻璃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在这光线的映照下，雪野突然注意到，在玻璃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用极细的、类似刀尖之类的工具，刻划着一行细小的、几乎与玻璃融为一体的文字。

她凑近了些，仔细辨认。那是一行意大利文。得益于在港黑接受的多种语言训练，她认出了那段文字——是《圣经》中关于忏悔与救赎的一段著名经文。

忏悔……救赎……宽恕……

一个单词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M-E-R-C-Y” （仁慈、宽恕）

这个单词正好是五位字母，而且完美地契合了此刻的场景——一个可能因某些事情而内心不安、寻求精神慰藉甚至忏悔的虔诚信徒。

她立刻伸出手，快速而准确地将转轮拨到对应的字母：

M- E - R - C - Y

“咔嗒。”

一声清脆的、令人愉悦的机械声响传来，密码锁应声弹开。

雪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轻轻拉开书柜的玻璃门。

书柜内，各种书籍排列得还算整齐，但大部分都覆盖着一层薄灰。

她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快速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本看起来相对普通、黑色封皮的《圣经》上。

与其他书籍相比，这本《圣经》书脊和顶部的灰尘明显要淡薄许多，似乎近期被人频繁翻阅过。

没有犹豫，雪野兰月直接将那本《圣经》抽了出来，合上书柜门，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死亡与尘埃气味的卧室。

当天晚上，港口黑手党大厦，雪野兰月的办公室。

柔和的台灯光芒驱散了窗外的夜色，将办公桌区域照得一片明亮。

雪野将那本从诺顿别墅带回来的黑色封皮《圣经》放在了办公桌中央。

太宰正懒洋洋地窝在她对面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魔方，听到动静，抬起鸢色的眼睛看向她。

雪野兰月简单地将自己在埃舍尔卧室发现密码锁、如何通过刻文联想到“MERCY”这个密码，以及最终打开书柜拿到这本《圣经》的过程陈述了一遍。

太宰治听完，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本《圣经》上，提出了关键问题：“为什么偏偏挑了这本？书柜里《圣经》可不少。”

“因为只有这本书上的灰是最淡的。”雪野兰月回答得干脆利落，她伸手，翻开了《圣经》的硬质封面。

扉页上，用优雅的花体英文写着一句话：

“I have seen all the works that are done under the sun;and, behold, all is vanity and a striving after wind.” （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之事，皆为虚空，皆为捕风。）

——语出《圣经·传道书》

这句话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虚无与悲凉，与埃舍尔如今的结局隐隐呼应。

雪野兰月没有在意这句箴言，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书页。

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

突然，在翻到大约中间的位置时，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硬纸片从书页中滑落出来，飘飘悠悠地掉在了桌面上。

太宰治眼疾手快，伸手捡起了那张纸片。

展开一看，上面是手绘的、排列整齐的字母表格，以及一些简单的替换规则说明。

“是密码本。”太宰治的嘴角勾了起来，将纸片递给雪野。

雪野接过密码本，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埃舍尔密码信的拓印本，铺在桌面上。

对照着密码本上的规则，她开始逐字逐句地翻译那封如同天书般的密码信。

Escher使用的密码并非极其复杂，但设计得颇为巧妙。

根据密码本说明，第一层加密是简单的凯撒移位，每个字母在字母表上向后顺位移一位（A变成B，B变成C……Z变成A）。

第二层加密则是将26个字母分成上下两排（A-M在上，N-Z在下），将经过第一层移位后的字母，找到其在另一排的对应字母（例如，第一层移位后是B，属于A-M这一排，那么它在第二排N-Z的对应字母就是O）。

雪野心智敏锐，逻辑清晰，翻译起来速度很快。

太宰也凑了过来，看着她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迅速地将那些无意义的字母串转化为连贯的英文句子。

最终，密码信的内容清晰地呈现出来：

“I have to stop this thing. It is too dangerous. There are snakes in my house.I can see it . Maybe by the time this letter is received, I am already dead. I have only one thing to say, the treasure is buried where the liturgy begins.”

（这件事我必须停止了。这太危险了。我的宅子里有蛇，我看出来了。或许这封信被收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宝藏埋藏的地方，礼典开始的地方。）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蛇？”

雪野纤细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异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农夫与蛇？指的是……背叛者？内鬼？”

这无疑指向了别墅内部发生的血腥事件，那个或那些隐藏在仆役之中、最终反噬其主的“蛇”。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低声呢喃：“礼典？诺顿礼典……”

“诺顿礼典？”太宰治适时地表现出好奇，“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某种奇怪的宗教仪式。”

雪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到底看没看任务文件后面附带的背景资料？”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文件堆里精准地抽出一页，推到太宰治面前，“诺顿礼典是Escher Norton家族一项流传已久的传统，据说源自他们祖上某个时期。虽被称为‘礼典’，但内容其实只有一小段如同谶语般的话：”

太宰治低头看去，纸上写着：

“它属于谁？虔诚的信徒，王的拥护者；

谁能找到它？过人的智慧，神的庇佑者；

它在哪里？平静的湖面，主的黄金泪。”

这段文字充满了宗教隐喻和象征意味，读起来云山雾罩。

雪野解读道：“‘虔诚的信徒，王的拥护者’很可能指的就是埃舍尔自己，或者他们家族里的某位人物。‘过人的智慧，神的庇佑者’则是暗示找到‘它’需要智慧和运气。关键是最后一句——‘平静的湖面，主的黄金泪’。‘平静的湖面’可能指代某个具体的水体，而‘主的黄金泪’……听起来像是一种比喻。”

她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提议道：“今天先到这里吧。线索需要消化，现场也需要进一步勘察。明天你再带人去一趟诺顿别墅，重点检查那个喷泉和花园区域。我留在这里，继续‘招待’一下我们那位上原管家。”

说到“招待”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审问向来是她的“乐趣”所在，她有的是方法能让紧闭的嘴巴开口。

太宰治点了点头，对于明天的探索似乎颇为期待。

第二天，太宰治带着涩田以及几名负责搜查的成员，再次来到了诺顿别墅。

阳光下的别墅依旧死寂，但少了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太宰没有急着进宅子，而是径直来到了花园中央的那个喷泉旁。

喷泉已经停止工作，池水还算清澈，能清晰地看到池底散落着一些亮闪闪的东西——正是那种与从上原身上搜出的、样式相同的古金币，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太宰蹲在喷泉的大理石沿子上，双手托着下巴，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低头看着池底那些金币，脑子里回响着昨晚雪野告诉他的“诺顿礼典”。

“平静的湖面……主的黄金泪……”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目光从池水缓缓上移，落在了喷泉中央那座高大的修女雕塑上。修女低眉顺目，双手捧着一本石刻的书籍，姿态虔诚。

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对涩田吩咐了一句：“找架梯子来，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爬到那座雕塑上去。”

涩田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让人去找来了便携式的攀爬梯。

太宰动作灵活地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座湿滑的雕塑。

“太宰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涩田在下面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太宰站在梯子顶端，伸手扶住修女冰冷的石刻手臂以保持平衡，闻言，低头对涩田露出了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我有些好奇，这位虔诚的修女小姐，手里捧着的‘圣经’上，会不会写着什么特别的‘启示录’呢？”

他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修女雕像宽阔的肩头，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双手捧着的、那本石刻书籍的“页面”。

然而，石书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复杂经文或符号，只有两句刻痕颇深、如同对联般的话：

“镜中花，水中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池中仙，池边人，成真与否无人晓”

这两句话带着浓厚的东方禅意与虚无色彩，与这西方风格的基督教雕塑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

太宰盯着这两行字，鸢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

“镜中花，水中月”指向虚幻，“竹篮打水”暗示徒劳……而“池中仙，池边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的水池。

他顺着梯子原路返回，跳回池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涩田说道：“这池子下面，应该是空的。让人把这些金币都捞起来，仔细检查池底。”

涩田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指挥手下行动起来。

当金币被捞起来，淤泥也被初步清理后，池底的景象显露出来——那竟然是一幅用不同颜色的马赛克瓷砖精心拼贴而成的、描绘着“耶稣受难日”场景的巨大画作，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表情痛苦，下方是哀悼的人群。

太宰治站在池边，低头仔细地审视着这幅池底画。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扫过每一个细节。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耶稣头上那顶用荆棘编成的王冠中央——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形状规则的圆形缺口，其大小和形状，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古金币几乎完全吻合。

太宰治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一枚刚刚打捞上来的、擦拭干净的古金币，再次下到已经抽干水的池底，走到那幅画的中央。

他蹲下身，将手中的那枚金币，精准地嵌入了耶稣荆棘王冠中央的那个缺口里。

金币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仿佛它原本就是那顶荆棘王冠的一部分。

太宰治迅速退回到池子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池底。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一阵低沉而古老的机械运转声从地下传来，只见那座巨大的修女雕塑，开始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平稳的速度，向下旋转沉入地底，与此同时，耶稣受难图所在的池底中央，那些马赛克瓷砖也开始随着机械声旋转、错位，最终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通往地下的方形入口。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金属气息的、冷冽的风，从洞口深处涌出。

秘密的通道，终于在他们眼前开启。

寂静庄园(中)：诺顿礼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