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权篇)第十四章
青石凉亭之内,风静声轻。
孙权那句“孤待你不同,不是你的错”落下之后,亭中便再没有声响。
澜立在原地,指尖微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久久无法平复。
他活了这么久,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本分、习惯了把所有优待都当成僭越。
从小到大,没人告诉他,被特殊对待、被偏爱,不是过错。
唯独孙权说了。
澜垂着眸,长睫覆下,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敢抬头对视。他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滚烫心事,会在这样平静温柔的目光里,彻底露馅。
君臣之别,是他这辈子唯一敢守、也唯一能守的界限。
一旦塌了,他便再没有资格站在他身侧。
孙权也没有再逼他答话。
他太了解澜的性子,外表冷硬如铁,内里却敏感怯懦,所有情绪只会自己憋着、自己消化。越是温柔靠近,对方越是退缩克制。
索性就安静坐着,任由江风缓缓吹过亭檐。
片刻后,孙权才淡淡开口,转移了话题。
“伤口彻底好了,往后不必事事硬扛。”
澜低低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你明白的从来只是本分。”孙权轻声道,“你从不明白,你于孤而言,不止是护卫。”
澜身形微僵。
这句话太沉,太重,太容易让人沉溺。
他不敢接,也接不住。
只能死死抿着唇,保持沉默,装作未曾听懂话里暗藏的深意。
亭外江水滔滔,日光铺在江面,晃出细碎的波光。
两人静静待了片刻,气氛温和,却又暗藏拉扯。
澜依旧站在亭口,脊背挺直,目光望向远处村落与堤岸,看似在警戒四方,心神却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孙权的那句话。
不是你的错。
原来他偷偷心动、悄悄在意、拼了命想护着这个人的所有私心,从来都不算罪过。
可就算不算错,也终究不能见光。
稍作歇息过后,孙权起身。
“继续走吧。”
澜立刻回神,收敛所有心绪,恢复成往日沉稳冷寂的模样,默默跟上半步。
两人顺着江堤继续前行。
午后的乡镇愈发热闹,街边百姓往来如常,摊贩叫卖声温和细碎。
路人看见孙权衣着贵气、身姿不凡,虽不知具体身份,却也纷纷退让行礼,神色恭敬。
孙权待人向来温和,路过村落百姓,皆会颔首示意,毫无君主架子。
澜跟在身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每一个人。
他护得很仔细。
人多眼杂之地,最易藏隐患。哪怕天下看似太平,他也不敢松懈分毫。
走到市集窄巷时,迎面跑来几个嬉闹的孩童,跑得太急,收不住步子,直直朝着孙权撞来。
人群杂乱,根本来不及避让。
澜几乎是本能上前一步,抬手轻轻隔开孩童,稳稳将孙权护在身后。
动作快、稳、轻柔,没有半分凌厉杀气,却彻底隔绝了冲撞。
孩童吓了一跳,愣愣站定。
澜神色平和,没有半分戾气,只是低声温训:“慢点跑。”
孩童懵懂点头,乖乖跑开了。
全程不过一瞬。
孙权站在他身后,看得一清二楚。
从前的澜,是浴血死士,出手皆是杀伐。
可如今,他会温柔护住路人,会轻声叮嘱孩童,会把所有温柔细致,全都留给了这片江东、留给了他。
孙权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待人群散去,窄巷恢复清净。
孙权抬眸看向身前的人,轻声开口:“你变了很多。”
澜微微回头,眼底略带茫然。
“乱世厮杀之人,本该冷心冷情。”孙权缓缓道,“可你如今,越来越温柔。”
澜心口一颤。
他哪里是变温柔了。
只是因为遇见的人是你,待的地方是你守的江山,所见烟火皆是你护的万民。
他所有的温柔,从来只为孙权而生。
澜垂眸,声音轻得近乎低沉:“是主公宽厚,属下得以安生。”
永远谦逊,永远退让,永远把一切归于他人。
孙权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一声。
“澜,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澜指尖猛地收紧。
为自己活。
他早已没有自己了。
从寒江被救那日起,他的命、他的刃、他的余生,早就尽数归属于身前这人。
不求名分,不求回应,不求朝夕亲近。
只求岁岁相随,护他一生安稳,便足矣。
巷中风轻日暖,两人一前一后,再度慢行。
心事压于骨血,温柔藏于分寸。
他依旧不敢越界,不敢贪心,不敢坦露半分深情。
可心底那点悄悄滋长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拔不掉了。